# 一零九
“啪。”
唐今的手剛落到姬隱臉上,便驀地被抓住了。
姬隱猛地推開她,轉過身去咳嗽,連著咳出了好些河水才勉強停下來。
他感受著身后的視線,也意識到自已臉上的面具不見了,頓時將腦袋埋得更低:“……不準看!”
剛說完,他就又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來。
被水浸濕的衣衫緊緊貼在他清瘦的后背上,隱約能看見凸起的脊骨。
他實在瘦得厲害。
唐今沒興趣多看,收回視線觀察起周圍環境,“我觀這天色怕是要下雨……帝卿可還能站起來?”
剛才把他拖上岸的時候,唐今就注意到他的腿上也有一片血色暈開,似乎是被河里的尖銳石頭劃到了腿。
姬隱卻不接她的話,反催她:“你不必管我,先回去告知母皇咳咳……”
還挺有孝心。
但很可惜,他的擔心是多余的。
唐今:“陛下早有準備,那些人不會成功的。”
姬隱擰眉,想抬頭看她,又意識到臉上沒有面具,只能繼續低著腦袋:“為什么?”
唐今便給他說了說。
山中那群人至多不過一千,弩箭盔甲更是少得可憐。
如果是趁皇帝沒有預料一番奇襲,還有可能成事。
但皇帝明顯就是有所預料的。
云峰小試武進士們領著的那些精銳,護在觀試臺周圍的那些精銳,還有本就護衛此次出行的士卒……
皇帝這是故意放這些人進山,打算山上山下兩面夾擊,把這群人一鍋端。
甚至唐今都懷疑,這才是皇帝除去鄧宏方和太師勢力的最后一步……
先前太師進宮給鄧宏方求情,皇帝松口那么快也是挺奇怪的。
像是故意留鄧宏方多活一段時間,讓她造反。
唐今看向姬隱:“陛下是否交代過帝卿,讓帝卿不要獨自一人離開莊子?”
確實有。
姬隱抿唇。
只是他心情實在太差了,不想見人,只想自已一個人走走,便……
“好了,”唐今又抬頭看了眼天色,“這雨馬上就落下來了,帝卿可還走得動?”
姬隱試了試,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
只是她一扭頭,他又高舉手臂用袖子遮著臉,“不準看……!”
這到底是有多見不得人……
唐今心中腹誹,但也只能順著他:“好,臣不看。帝卿將袖子放下跟在我后邊走吧,我不回頭不會瞧見帝卿的臉的。”
沒聽見他回答,大概是同意了,唐今便先一步在前面走了起來。
走出一段路后她意識到不對,一回頭,已經落后了有一段距離的青年匆忙將袖子抬起,語氣帶著惱意:“你——你說了不回頭的……”
“臣是不想回頭。”唐今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不停流血的小腿,眉心皺起,“可帝卿走得也太慢了,我若不回頭看看,都不知道帝卿什么時候就走丟了……”
她強行將袖袍的一角塞進他的手里,“帝卿還是抓著我的袖子吧,至少讓我知曉你還在。”
姬隱這才明白她為什么又出爾反爾。
垂眸看了手里那袖袍一眼,他還是抓緊了。
他腿傷成這樣,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天色又黑,兩個人自然走不快。
不過幸好唐今有藤蔓作弊,放出去的藤蔓找見了山洞,讓他們在雨下起來之前,找到了能歇腳的地方。
山洞內有不少干草,唐今又撿了些還沒被雨水打濕的樹枝,把火生起來了。
往火前一坐,整個身子都暖了許多。
唐今脫下外衣打算將衣服烤干,想起什么又扭頭看向那背對她,抱膝坐在山洞深處的姬隱。
“……”唐今已經麻木了。
她撕下袖子的一段,在一端打了個結,又在上面挖了三個孔——留給兩只眼睛跟鼻子的,做了個簡易頭套遞給他,“帝卿將就著用吧。”
丑是丑了點,但這情況下也別再挑了吧。
可唐今手遞了半天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唐今皺眉,“帝卿?”
仍舊沒有回應。
唐今不由得走近他,一看,他將腦袋死死埋在膝蓋里,身體微微顫抖,好似是因為寒冷,但又更像是因為……
身體里的某種疼痛。
唐今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完全沒有反應,顯然所有注意力都已經被身體里的疼痛占去了。
京中傳言,永泰帝卿身體不好,一見風一遇冷便會有劇痛臨身……
看來是真的。
唐今直接將他整個人搬起,抱到火堆前,他驚慌了一下要掙扎。
唐今從后抓住他的手,“別動,我不看你。”
姬隱手指僵著,很快又顧不上她了,被腹中的劇痛吸引去注意,低埋著腦袋,緊咬的唇間溢出細碎的痛吟。
他冷得厲害,額頭上又不斷冒出汗水。
何況他還有肩上和腿上的傷。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了,不知何時會停,即便停了短時間內她也不能回山上去找人救援,這附近也根本沒有人家。
若不做什么,只怕他……
崖都跳了,總不能讓他死在這吧?
唐今指尖落在他的背上,點點螢綠亮起,很快又注入他的體內。
并不算多,甚至少得有些吝嗇。
畢竟唐今不可能在他面前暴露異樣,注入的生氣足夠他疼痛減輕些,活著不要死便夠了。
差不多了之后,唐今收回手,坐回了火堆前繼續烤火。
小半時辰后,姬隱終于不再疼得完全思考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他以為是面前火堆的功勞。
紫眸輕輕抬起,透過擋在臉前黏膩滴水的發絲去看她。
她坐在他的側面,可還是一下就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映著火光的冷淡淺眸移過來看他。
姬隱瞬間又將腦袋埋了下去。
唐今:“……”
唐今將那個簡易頭套扔給他。
姬隱看見了,看了兩眼,沉默片刻,他選擇了又轉過身。
【他一定很適合做音樂節目的導師。】030感嘆。
唐今:“……”
其實她也這么覺得。
唐今隨他去了,甚至順水推舟:“臣打算把衣服脫下來烤干,女男授受不親,帝卿可千萬別回頭。”
姬隱:“……”
這次輪到姬隱說不出話了。
他抓了一把地上的干草扔她。
但他背對著扔怎么可能扔中,聽見她當真開始脫衣服,姬隱咬唇惱恨地將腦袋埋得更低了。
山洞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沒個停,洞內被扔進火里的樹枝也時不時發出一聲輕微爆響。
唐今翻來覆去將衣服烤得不能再干了,便將衣服給穿上了。
什么?
讓她把烤得熱氣騰騰的衣服借給某位懼寒的公子穿?
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體也沒多好,她也畏寒的好不好。
不過她是個好人。
穿著暖和衣服,唐今說話都大聲了許多,“帝卿也把衣服脫下來烤烤吧。”
“……”姬隱又抓了一把干草砸她。
那唐今說話可就不好聽了。
一秒變惡人:“放心,我對男子的身體沒有興趣。除了我家夫郎的。”
再說了他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一點都不好看,就算她愛看男人身體也不愛看他的啊。
話音落地,姬隱正打算再抓一把干草丟她的手,也霎時僵硬在了空氣里。
良久,良久,姬隱低下了腦袋,手也收了回去。
又不知過去多久,唐今都開始困了,一件濕答答的外衣終于被砸進了她懷里。
也只有這一件了,再想讓他脫掉里衣就不可能了。
唐今笑一聲,將那衣服架在樹枝上端著烤了起來。
今夜雨大,寒氣甚重,不好睡,也實在無心睡。
垂眸看著衣衫上慢慢升騰起的白汽,唐今又想到先前答應謝晉的事,便說:“歸京后,帝卿可否放了我夫小?”
姬隱又有很久都沒說話。
唐今都快以為他是睡著了。
但低啞的聲音在山洞里響起,嘶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又很輕,好像飄蕩在空氣里的一抹蛛絲:“你真心愛他……”
“自然。”
青年低埋著腦袋,許久,聲音更啞了:“……為什么?”
為什么啊……
真是個深奧的問題。
唐今將衣服翻了個面,接著烤:“我也不知為什么,也許,是因為他是個很好的人……對我尤其好。也許……”
“……也許?”
唐今又看了會火,忽而笑了笑,“我也說不清,只是他是我在這世上最后在意之人,他若出事,我便連往后余生該做什么都不知曉了。”
噼啪。
火堆里又輕輕爆出幾顆星子,唐今連忙將衣服舉高了些,免得被燒了。
但還是運氣不好,燙出了幾個黑點……
黑點就黑點吧,都這情況了,難道還在乎這衣服好不好看嗎?
那背對著她的青年確實是不在意的。
他用帶著些猩甜的喉嚨擠出話語問她:“除了他,這世上便再無你在意之人嗎……”
他追問她:“只是,一點點在意呢?”
可這次唐今就答得更快了:“沒有。”
沒有。
心口好似插進了一把利刃,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挖絞著血肉。
每問一次,心口便痛一次,一次比一次痛得厲害,痛得叫他難以喘息。
他跟自已說,不要再問了。不要再問了。
何必再問呢?
可還是問。
可還是想要問。
可還是……
閉上眼睛,用力壓抑著鼻尖的酸意,眼眶仍舊發燙,淚水還是不受控地一點點泛出眼睫。
他又將腦袋埋進了膝蓋里。
她也許聽見了他的動靜,也許沒有聽到……但反正她也不會在意的。
姬隱也寧愿她不要聽到了。
不知過去多久,他再次開口:“好。”
“……嗯?”
“我放了他們。”
唐今挑眉,“……多謝。”
姬隱沒有答話。
唐今伸手摸了摸衣服,發現還是濕得厲害。
他這外袍遠比她的要厚實,都快趕上冬襖了,想要烤干也沒那么容易的,便放回火上接著烤,接著說:“帝卿人美心善,往后定能尋到合適的……”
姬隱冷得打了個噴嚏。
唐今半抬眸子掃了他一眼,“妻……”
齒間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