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月光像層薄霜，慘白地糊在窗欞上。
林閑躺得像具風(fēng)干的臘肉，胸口那點起伏微弱得還得拿根羽毛湊近了試。
除了那個還在像帕金森一樣微微抽搐的右手食指——那是十年簽到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比心跳還頑固，哪怕腦子死機了，這根手指還在執(zhí)著地想要戳一下那個并不存在的虛空面板。
這點動靜，看著滑稽，卻把這具殘軀里最后那點叫“命”的東西給擠了出來。
心口那枚本來都要熄火的道印，突然跟回光返照似的轉(zhuǎn)了一圈。
一股暖流順著脊椎骨往下鉆，那是他攢了一輩子的本錢，這會兒全當(dāng)散伙飯給撒了出去。
青云宗七十二處泉眼，原本平靜得跟死水一樣，突然像是被看不見的筆尖攪動。
每個水面上都浮現(xiàn)出一行字，亮得扎眼，卻又透著股讓人鼻酸的無奈：
“我沒想被記住……是怕你們忘了怎么做好人?！?br/>字跡剛冒頭就散了，跟這操蛋的世道一樣留不住。
但有人看見了。
藏經(jīng)閣那個瞎了一輩子的靜錄僧，手里那卷從來只刻佛經(jīng)的竹簡，“咔嚓”一聲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這老和尚沒眼珠子，心卻比誰都亮，那行字不是寫在水上，是直接刻在他天靈蓋上的。
幾里外的井邊，蘇清雪臉色白得像紙，手里那個破鈴鐺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別張嘴?！?br/>她的聲音順著風(fēng)傳進(jìn)幾個心腹耳朵里，“嘴會被封，心不會。想想你們欠那個傻子什么，就在心里默念?！?br/>信燈童死死捂著嘴，靜耕郎把腦袋埋進(jìn)土里。
那一瞬間，三百二十七個念頭像是三百二十七根看不見的網(wǎng)線，同時插進(jìn)了那個破鈴鐺里。
有人想起了大雪天那件帶著體溫的破棉襖，有人想起了練功走火入魔時后背上那只穩(wěn)如泰山的手，還有人終于回過味來——那個總是在關(guān)鍵時刻擋在前面的背影，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這股子沉默的咆哮沒發(fā)出半點動靜，卻把天上那個籠罩一切的“言禁結(jié)界”震出了幾道細(xì)紋，跟摔在地上的手機屏似的。
云端之上，憶蝕君那張死人臉終于變了顏色。
“這幫螻蟻，還學(xué)會搞局域網(wǎng)了？”
他沒功夫再擺高人的譜，身形一晃，直接落在山腳下的村屋里。
忘名童正縮在被窩里發(fā)抖。
憶蝕君手指一彈，一只長得像蛆一樣的“偽憶蠱”鉆進(jìn)了小孩的耳朵。
這玩意兒陰損，專門篡改記憶素材。
小孩的夢境瞬間變了畫風(fēng)。
那個給他饅頭的大哥哥，臉突然扭曲成了惡鬼，手里的饅頭變成了帶血的石頭，原本溫暖的柴房成了吞噬一切的火海。
“滾開……你滾開！”
忘名童在夢里尖叫，滿頭冷汗，手腳亂蹬，“閑哥是大壞蛋……不要靠近我！”
憶蝕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鑰匙斷了，我看你們怎么開門。”
就在這時候，門板“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回聲嫗抱著那個豁口的破陶罐走了進(jìn)來，老太太步子蹣跚，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沒理會那個站在陰影里的高大男人，只是走到床邊，那只像枯樹皮一樣的手輕輕拍了拍陶罐的肚子。
“有些話，當(dāng)時沒膽子說，現(xiàn)在成了藥?！?br/>“嗡——”
陶罐震動。
沒有華麗的音效，只有一個年輕男人略帶沙啞、有些不好意思的聲音，清晰地在房間里炸響：
“對不起啊，搶了你的風(fēng)頭?！?br/>“謝謝你，那天幫我擋了長老的罵?！?br/>“其實……我一直記得你，哪怕你叫不出名字。”
那是林閑這十年來，憋在肚子里爛掉也沒說出口的碎碎念。
忘名童猛地睜開眼。
夢里的火海瞬間褪色，那個“惡鬼”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了林閑那張總是帶著點無奈苦笑的臉。
“不對……他在騙我！”
小孩從床上彈起來，眼淚跟決堤似的往下淌，“那是閑哥！他一直在救我們！他是好人！”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沖出門，一路狂奔到河邊。
河灘上全是爛泥和碎石，扎得腳底板鮮血淋漓，他不在乎。
他撿起那塊生銹的指套，那是林閑唯一的遺物，舉過頭頂，對著那片壓抑的夜空，撕心裂肺地吼出了那個名字：
“閑哥??！我記住你了！你別走??！”
這一嗓子，帶著童子血氣，硬生生把那個“言禁結(jié)界”捅了個對穿！
柴房里。
林閑那雙本來已經(jīng)渾濁得像死魚眼的眸子，猛地睜開。
那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清明。
他聽見了。
不僅聽見了那聲帶著哭腔的“閑哥”，還聽見了順著地脈涌進(jìn)來的萬千心聲。
“我還記得！”
“這命是你給的！”
“別丟下我們！”
這哪里是心聲，這分明是把他強行拽回人間的繩索。
心口那枚本來都要涼透的道印，像是被潑了一桶高標(biāo)號汽油，轟的一聲重新燃了起來。
三個早已暗淡的印記殘影再次浮現(xiàn)，轉(zhuǎn)得那叫一個歡快。
那個總是裝死的系統(tǒng)面板最后一次彈了出來，帶著點像是完成了KPI的得瑟：
【“燼語歸序”圓滿達(dá)成?！?br/>【“孩童之喚”引爆成功?！?br/>【萬人共證信念值：98.7%——恭喜宿主，這把高端局，你贏了。】
林閑嘴角抽了抽，想笑，但臉皮太僵，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行吧……”
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像煙，“這次……換我等你們想起來?！?br/>窗外的風(fēng)停了。
月光下，他那原本佝僂在地上的影子，竟然緩緩?fù)χ?，筆挺如劍，仿佛那個曾經(jīng)橫壓一世的仙帝又回來了。
而在屋檐下，那只一直焦躁不安的斷義犬，看著旁邊半透明的承呼犬魂影，終于不再嗚咽。
兩只狗并肩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第一次安安穩(wěn)穩(wěn)地閉上了眼。
柴房重歸死寂。
那股子回光返照的精氣神散去后，林閑的身子骨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柱。
他軟綿綿地癱在那張草席上，胸口的起伏已經(jīng)幾不可見，就像是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火苗子只有豆粒大，稍微來口氣就能給吹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