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則也好,執念也罷,說他“固執已見”不過分,罵他不懂“順桿上爬”也沒問題。
總之李敘文臉上那股子較真的勁兒,我在十個人里未必能撞的見一個。
他說話時跟蒲薩如出一轍,都總愛盯著人的眼睛瞅,語氣不算重,可每個字都透著股憨厚卻執拗的板正,不同的他仿佛在部隊里匯報任務一般,而蒲薩則像極了一頭洞察獵物弱點的猛獸,前者沒有半點敷衍,后者心里眸里盡是套路。
如今這世道,早就不是講究“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年代了。
爾虞我詐是常態,物欲橫流是日常,大街上隨便抓個人問問,“無功不受祿”這五個字,能說全的都沒幾個,更別說真往心里去、照著做的了。
反而常見的是,有人把現成的功勞往自已身上堆,轉頭就把捐獻功勞的苦主踩在腳底下,并且還要對方永無翻身。
甭管哪行哪業,都逃不開這股子歪風。
就連最該講體面、最該守規矩的學術界,不也照樣有你占我科研、我搶你成果的事發生么?好比發明電燈本是名垂千古的愛迪生其實也不過是個掠奪他人心血的資本家,這世上哪還有什么所謂的真假。
類似的事情聽多了,有時候也就麻木了,好像現如今的所有人都在忙著搶、忙著爭,早把“仁義”二字拋到了九霄云外。
可李敘文完全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有些死心眼”。
望著他眼底的清亮,忽然覺得,這世界之所以還能讓人流連忘返,或許就是因為有太多像他這樣帶著股“純勁”的人,守著旁人不屑的規矩,撐著幾分難得的真心。
“我懂,文哥。”
沉吟片刻,我抓起茶杯又抿了口溫茶。
茶水估計是我們來前李敘武就已經泡好的,茶葉放得有點多,喝著發苦,卻透著股殷實的香氣。
“龍哥,你別不高興,我是真打心底里感激和..”
“小武這館子總算是開起來了,也算了卻夙愿,那咱們接下來該咋走?總不能一大家子全賴在這兒吃喝拉撒,要飯吧?”
見他又要解釋,我趕緊笑著岔開話題。
“啊?咱..咱們?”
李敘文愣了一下,手里夾著的煙都忘了往嘴邊送,眼里滿是意外:“龍哥,我沒太懂你說的‘咱’,是指你和我,還是說...”
“當然是你、我還有小七啊!”
我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調侃道:“咋地?難不成你還準備留下來給你弟當長工?天天端盤子洗碗、招呼客人,你這部隊里練出來的身手,不全白瞎了啊。”
“那肯定不行!”
李敘文立馬搖頭,把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慢悠悠飄了起來:“老話說的好‘遠香近臭’,我們哥倆之前因為彼此溝通了解不夠的事,多少年沒好好說過話了,好不容易把之前的疙瘩解開,現在處得挺不錯,可不能因為天天待在一塊再鬧矛盾,偶爾過來搭把手、打個雜啥的都沒問題,要是天天睜眼閉眼都見面,保準用不了倆月就得又鬧別扭,多不值當。”
“我尋思著,找家拳擊館或者武校當個助教,在部隊練了十多年拳腳,擒拿、格斗、體能訓練這些,閉著眼睛都能教,之前在部隊的時候,我還帶過好幾年的新兵,教他們基礎動作,反響還不錯,現在退伍了,干這個既能糊口,也不算浪費手藝,挺好的。”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蒂,眼里透出點向往。
聽見他早就把自已的未來盤算了清楚,連具體的方向都定好了,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躥出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湊在一塊擁抱取暖的人,忽然有人先一步撿到了火爐,要往別處進軍,剩下的人難免會覺得空落落的。
但我很快把那點情緒壓下去,李敘文跟我們完全不一樣,他本就懷揣火爐,只不過是因為受人之托,才會于我們冰天雪地里并肩,現在嚴寒接近尾聲,他要離去沒有任何問題。
隨即我咧嘴笑道:“這主意好啊!我舉雙手支持!憑你這身手,再加上部隊里帶人的經驗,指定能教出不少好苗子,到時候要是武校老板敢虧待你,咱哥幾個過去幫你撐腰!”
“用你們呀,哥平常喜歡吃素不假,可別以為哥真是吃素的,給我整毛楞了,誰也不好使。”
李敘文被我逗得笑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他順勢抓過我擱在桌角的煙盒和打火機,又抽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望著我追問:“你呢龍哥?接下來打算干啥?是不是早有規劃啦?”
“規劃個屁。”
我撇嘴苦笑道:“我和小七還沒琢磨明白往后的路,小七那孩子性子直,沒經歷過啥大事,別看他喊我哥,其實我也一個屌樣,還需要點時間慢慢去想,估計這段時間,得繼續蹭你們哥倆一段時間的吃喝,你可別嫌煩。”
原本我的下一步計劃里,是想把李敘文也拉進來的,但他現在已經提出自已的想法,我肯定不能再繼續勉強,所以眼下只能先琢磨著如何調整。
“啥叫蹭啊?”
李敘文立馬擺手打斷,語氣帶著點急,生怕我多心一般:“咱不是朋友,是有交情的哥們!誰手里寬裕就先花誰的唄,分那么清干啥?”
“添麻煩了文哥。”
我誠心實意的抱拳感謝。
“擦得,麻煩我還少呀。”
李敘文白楞我一眼,沉聲道:“不過你最應該感激的人是二哥,退伍那天,二哥特意找我聊過,他說你和小七身上背著案子,手里絕對沒多少錢,估計又好面兒不會隨便開口,所以交代我,務必照顧好你們倆的生活,不能讓你們受委屈,他還怕我手里的錢不夠,上退伍車的時候,偷偷拽我到一邊,從懷里掏出個信封塞給我,里頭整整兩萬塊錢,說要是不夠用,再給他打電話,他會想辦法。”
“我操,二哥也太..太那啥了吧?”
我的眼珠子瞬間瞪圓,愣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
我跟“二哥”其實滿打滿算也就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在李彤濤他家的二手車行,當時甚至都沒打過招呼,第二次就是這回他幫著徐七千救我,算上那天他安排的什么接風宴,其實也沒說上幾句話,萬萬沒想到,就只是憑著李彤濤那層單薄的關系,他不光幫我們化解了那會兒讓圍追堵截的危機,還把日后的生活都給鋪好了路,這份情義,簡直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