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精抬起眼眸,那雙曾勾魂攝魄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幾分懵懂。
“既然談及至此……我該如何成道?”
這問題問得直接,問得懇切,已無先前那份試探與算計,而是真正修行人遇瓶頸時的求問。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蝎子精皺眉:“此經何解?”
李風搖頭:“此言無需我來解釋。”
蝎子精一怔:“無需解釋?”
李風頷首:“大道至簡,至簡則無言。若強以言語解釋,便又落入了分別名相。觀天之道,你自行去看天地如何運行,日月如何升降,四季如何輪轉,萬物如何生滅。執天之行,你證悟了我心即天地,天地即宇宙,便是成道,若是沒有證悟,再多的解釋,也是無用。”
圣賢的經文,非常的普遍,然而,不自己證悟,根本無用的。
也就是,一切的經文,這些皆為升騰的陽氣。
當然了,只要經文是不被篡改的,那么經就是一切最真實不虛的本質。
經的意義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月亮。
若是不能見性,看經文是理解不到其中含義的。
沒有喝過可樂的人,無法靠解釋來理解可樂的味道,面對圣賢經文,形成了一堆分析。
喝過可樂的人,無需分析,直接就明白了。
見性以后,并非是學到了無數知識,見性不會產生知識,而是猛然一刻看到了月亮,然后在去看指向月亮的經文,就可以對應而產生知識。
呂祖感言說,圣人憫之,授之至道。誨者諄諄,聽者渺渺!
見性跟不見性者,在語言上差距了甚大,哪怕是同樣的漢字,永遠解釋不明白,故而得道者無言便是如此。
李風頓了頓:“若想證道,不得在求,損掉一切,與紅塵之中證悟,方可得道,你若聽我,便去做,若是不聽我,你繼續擒唐僧,我不會參與,一切皆你命數!”
蝎子精似懂非懂,那雙美眸中迷霧與清明交織。
良久,才輕嘆一聲,朝李風鄭重稽首。
“如此……多謝了。”
這一禮,無媚態,無算計,只有修行人對指點者的敬意。
李風起身還禮,不再多言,轉身朝洞外走去。
蝎子精獨立石室,喃喃重復:“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事情了了?”楊嬋輕聲問。
李風點頭:“機緣已種,且看日后。”
李風跟國王告別之后,準備離去了,國王親自相送,不過不再有任何的不舍。
李風負手而立,山風拂動衣袂,忽然開口,吟唱起來。
那歌聲清越悠長,初時低回,如溪流潺潺。
漸而高揚,如鶴唳九天。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
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存無守有,頃刻而成,
回風混合,百日功靈。
默朝上帝,一紀飛升,
智者易悟,昧者難行。
履踐天光,呼吸育清,
出玄入牝,若亡若存。
綿綿不絕,固蒂深根,
人各有精,精合其神。
神合其氣,氣合其真,
不得其真,皆是強名。”
歌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群鳥飛旋。
那詞中意境,既有內丹修行的精要,又有與道合真的玄妙。
尤其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八字,道盡了修行中那種似有似無、似實似虛的微妙境界。
不得其真,皆是強名一句,更是點破一切名相執著,直指本源。
這便是跟清靜經之言,名為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強名得道。
楊嬋與白晶晶靜,聽得如癡如醉。
而國王則是聽到了其中的逍遙自在,那種超然物外的氣度,還有歌詞中深奧的修行真義……
國王聽得心神搖曳,恍惚間,看到李風獨立山巔,青衫飄舉,與天地合一的身影。
這經文完全跟自己的感受貼合,緊緊記在心中。
這一刻,國王真切感受到了仙凡之別。
凡夫困于名相,執著于我與我所,在欲望苦海中沉浮掙扎。
而仙人——如李風這般得道者,早已看破名相虛幻,心合大道,行住坐臥,無不逍遙自在。
那歌聲中的灑脫,那境界中的超然,是任何權勢、富貴、情愛都無法給予的。
歌聲漸歇,三人駕云而行,余韻在山谷間裊裊不散。
楊嬋輕聲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哈迷國。”
楊嬋神色微凜:“去哈迷國?那里可是魔道大本營,李風持大唐節鉞西行,早已被哈迷國視為眼中釘。此去……”
“此去非為征伐,而為觀之。”
.....................
而就在李風一行離開西梁女國不久,另一支隊伍,也到了,正是唐僧師徒。
自金兜山脫難后,師徒四人繼續西行。
這日行至西梁地界,只見道路兩旁秋色斑斕,遠處城郭儼然,卻不見半個男子身影,來往皆是女子,或挎籃,或挑擔,或結伴嬉游,見到唐僧師徒,無不駐足觀望,指指點點,掩口嬌笑。
豬八戒看得眼都直了,涎著臉笑道:“師父!好地方!好地方!滿城盡是嬌娘,連個男子也無,定是知道老豬要來,特意準備的!”
孫悟空一棍子敲在豬八戒頭上:“呆子!莫要胡說!此地古怪,小心行事!”
唐僧端坐馬上,雙手合十,目不斜視,口中念誦佛號。
唐僧終究是喝了喝水,跟豬八戒全都懷了孕,孫悟空一番折騰,方才讓師徒二人順利墮胎。
不過這一切,李風不會參與了,屬于是唐僧的難。
行至城門,早有女官迎上。
那女官三十許年紀,端莊秀麗,朝唐僧施禮:“圣僧自東土大唐而來,我國王陛下已知。特命下官迎圣僧入驛館安歇,明日早朝,陛下親自接見。”
唐僧下馬還禮:“有勞女菩薩。”
師徒四人隨女官入城,但見城中街市繁華,商鋪林立,卻清一色是女子經營,女子購物。
酒肆茶樓中,女子對酌。
書院學堂里,女子讀書,此時開始學習千字文。
千字文是最好的啟蒙文學,沒有之一。
這是圣人之言,啟迪兒童之學,不需要理解含義,可以隨著成長慢慢領悟,理解,印證,這便是學習。
當夜,師徒四人宿于驛館。
驛館陳設精致,侍者皆是妙齡女子,送來齋飯時,也不免多瞧唐僧幾眼——這位東土圣僧,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寶相莊嚴,確非凡俗。
唐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匆用過齋飯,便閉門誦經。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
西梁國王端坐龍椅,今日的國王,未著龍袍,只一襲素雅常服,云鬢輕綰,不施粉黛。
那份從內而外的清凈氣質,讓整個金鑾殿都顯得格外肅穆莊嚴。
唐僧上殿,合十行禮:“貧僧玄奘,奉大唐天子旨意,往西天拜佛求經。途經寶地,特來倒換關文。”
國王接過關文,卻不急著用印,而是細細打量唐僧。那雙清澈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看得唐僧心中微動。
“圣僧遠來辛苦。朕有一事相求,望圣僧成全。”
唐僧恭敬道:“陛下請講。”
國王緩緩道:“朕聞東土大唐,禮儀之邦,文明昌盛。我國舉國皆女,雖有詩書禮樂,終究偏于一隅。今愿選我國中一位女子,與圣僧結為秦晉之好!”
這話說得平靜,卻如驚雷炸響!
豬八戒在一旁聽得眼睛放光,差點歡呼出聲。
孫悟空則抓耳撓腮,急道:“陛下!我家師父是出家人,豈能成親?!”
正猶豫間,國王已吩咐下去:“請國師。”
不多時,一位青衣女子緩步上殿。那女子約莫二十七八年紀,容貌清麗,氣質出塵,眉宇間有股書卷氣!
國王介紹:“這位是我國熟讀儒釋道三家經典,朕請國師與圣僧相處三日,三日之內,若圣僧心動,便留下成親,若不動,朕親自蓋印,送圣僧西行。”
這安排,看似荒唐,實則暗含深意。
國王自己已破情執,卻想看看這位東土圣僧,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心性堅定。
加上李風臨走的囑托,才有了這樣的安排!
唐僧無奈,只得答應。
三日論道,國師未有一語涉及情愛,卻字字句句指向修行根本。唐僧與之交談,如沐春風,如飲甘露,心中那份對高深佛法的執著,對持戒苦行的認同,竟開始松動。
第三日傍晚,夕陽西下,園中菊花盛開,金桂飄香。
國師忽然輕聲問:“圣僧修行,所求為何?”
唐僧脫口而出:“為度眾生,成就佛道。”
國師搖頭:“若度眾生成了執念,成就佛道成了目標,那么修行本身,是否已背離了無所得的真諦?”
唐僧啞然。
國師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滿天晚霞,幽幽道:“陛下讓我來試圣僧,看圣僧是否會動情。但我知,情欲之動易察,道心之執難覺。圣僧這三日,對我所論之道心生歡喜,何嘗不是一種情執?圣僧留下吧,與我成親...........”
唐僧如遭雷擊,呆坐當場。
這三日相處,自己沉浸其中,心生歡喜,覺得國師是知音,是善知識。
唐僧驚的慌忙閉目,誦念佛號。
但心中那點漣漪,已悄然蕩開。
國王在遠處閣樓上,靜靜看著這一切,微微搖頭。
“圣僧心性,尚需磨礪。”
當夜,唐僧回到驛館,心緒難平,唐僧獨坐禪房,誦經至半夜,仍覺心中紛亂。
忽然,窗外飄來一股異香。
唐僧警覺,正欲呼喊,卻覺渾身酥軟,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已在一處幽深洞府之中。
“圣僧醒了?”
“女菩薩是……”
唐僧掙扎坐起,雙手合十,“貧僧這是……”
“這里是琵琶洞。”
蝎子精起身,緩步走近,在榻邊坐下,細細打量唐僧:“圣僧可還記得我?”
唐僧仔細端詳,搖頭:“貧僧從未見過女菩薩。”
蝎子精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有失望,有釋然,有感慨。
曾經在靈山的故友,對方竟已全然忘卻。
也罷,忘卻也好。
“不記得便不記得吧。”
蝎子精輕嘆:“今日請圣僧來,別無他意,只是想與圣僧說說話。”
唐僧警惕:“女菩薩要說什么?”
蝎子精卻不答,反而問:“圣僧西行,所求為何?”
又是這個問題!
唐僧心中微震,沉吟片刻,仍答:“為度眾生,拜會我佛求道!”
蝎子精笑了,那笑容中有幾分了然,幾分悲憫:“我日前遇一位得道高人,那位高人說,得道非得到什么,而是失去什么。失去欲望,失去執著,失去分別。圣僧這度眾生之心,成佛道之愿,是否也是一種需要失去的執著?”
這話,與國師所言何其相似!
唐僧怔住,看著蝎子精,忽然覺得這位女妖,眼中那份智慧通透,竟不似妖魔,反似修行有成的居士。
“女菩薩此言……”
“我不是菩薩,我是妖。”
蝎子精也不想成親了,只靜靜坐著,看著唐僧。
心底那個奪取元陽,一步登仙的念頭,曾如毒蛇盤踞,此刻卻淡了許多。
是啊,何必強求?何必執著?
天地自然運行,該得的,不求亦得。
不該得的,強求反失。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叫罵聲:
“妖怪!快還我師父!”
“膽敢擄走我師父,吃你豬爺爺一耙!”
是孫悟空和豬八戒尋來了。
蝎子精眉頭微蹙,起身道:“圣僧稍坐,我去去便回。”
出得洞府,只見孫悟空手持金箍棒,豬八戒倒提九齒釘耙,正在洞前叫陣。
蝎子精也不廢話,掣出三股鋼叉,迎上前去。
這一戰,打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戰至酣處,蝎子精忽然虛晃一招,跳出戰圈,朗聲道:“且住!”
孫悟空收棒,火眼金睛瞪著蝎子精:“妖怪!還我師父!”
蝎子精卻收了鋼叉,語氣平靜:“我沒有想要害你們師父的心,不過是敘敘舊。你們帶走吧。”
孫悟空和豬八戒都是一愣。
這妖怪,費盡心機擄走師父,就為了……敘舊?
還主動放人?
蝎子精也不解釋,轉身回洞,不多時,領著唐僧出來。
唐僧安然無恙,甚至神色間還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師父!”
孫悟空迎上:“這妖怪沒為難你吧?”
唐僧搖頭,看向蝎子精,合十道:“多謝女菩薩……不,多謝施主指點。”
蝎子精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幾分灑脫:“圣僧保重。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言罷,徑自回洞,洞門緩緩閉合。
孫悟空和豬八戒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妖怪古怪得很。
但師父既已救出,也不多問,護著唐僧,匆匆離開毒敵山。
琵琶洞內,蝎子精獨坐石室,閉目靜思。
此番抓唐僧,并非是跟唐僧成親,而是在見見這個唐僧,試探自己的執念,如今親自把唐僧送走,蝎子精頓時感受內心之中有所觸動,似乎一種東西在崩解。
“按照李風所言,我最深的執念是唐僧,如今我親手抓了他,又親手放了他,果然感覺心中有所改變,或許我應該打坐之中感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