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西某處民宅。
商羊坐在木桌后，敲擊著桌面。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面前那五個黑衣人心里。
昨晚追丟目標的那個漢子，此刻跪在桌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后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其余四人跪在他身后，大氣不敢喘。
“跟丟了。”商羊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五個人，堵一個胖子，跟丟了。”
跪在最前面的漢子渾身一顫，聲音發澀：“大人，那胖子太滑溜了，他熟悉那片區域，我們——”
“我不想聽解釋。”商羊打斷他，“我只想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沉默。
商羊看著跪了一地的五人，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在凈世會混了十五年，從最底層的跑腿，一步步爬到江南城負責人的位置。見過太多人，經歷過太多事。
這種意外，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個胖子背后的人。
“起來吧。”
商羊擺了擺手。
五個人如蒙大赦，卻不敢真的站起來，只是從跪姿改為蹲著，頭依然低著。
商羊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那是神使送來的密信，上面的字跡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
“城西區域，有神使關注的可疑人物。徹查。”
他抬起頭，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漢子。
“你把過程，從頭到尾，再講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漏。”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開始講。
從發現那個胖子開始，到一路跟蹤，到最后堵在死胡同里，再到那人憑空消失。
商羊靜靜聽完，沉默了很久。
“憑空消失？”他咀嚼著這個詞，“你們親眼看見他跑進死胡同，圍上去之后，人就不見了？”
“是。”漢子低著頭，“墻上也沒有攀爬的痕跡，我們翻過去搜了，那邊是一片空院子，什么都沒有。”
商羊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
“咚、咚、咚。”
“那個胖子，長什么樣？”
漢子連忙描述了一遍。
商羊聽完，嘴角微微上揚。
王英俊。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江南城地下圈子里有名的包打聽，人脈廣，路子野，誰都給幾分面子。但從來不摻和任何勢力的紛爭，只做買賣，只賺差價。
這樣的人，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凈世會的視線里？
為什么會被神使盯上？
商羊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手繪的城西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幾個區域，都是昨晚重點排查的地方。
那個胖子最后消失的死胡同，正好落在其中一個區域邊緣。
“他背后有人。”商羊看著地圖，喃喃自語，“能讓人憑空消失的，至少是大神通境的手段。”
他轉過身，看向那五個還蹲在地上的手下。
“擴大范圍。以那條死胡同為中心，方圓三里，給我一寸一寸搜。不要放過任何新來的陌生面孔。”
“是！”
“還有。”商羊頓了頓，“那個胖子，再見到，別動手。盯緊了，看他去哪兒，和誰接觸。”
“是！”
五人領命，迅速退下。
密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商羊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那條死胡同的位置。
“神使要的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他想起昨晚收到的另一條消息。
右萬年來了江南城。
那位從不輕易露面的存在，突然出現在醉仙樓，然后神使的命令就下來了。
這兩件事，是巧合嗎？
商羊搖了搖頭，走回桌邊坐下。
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不管那個人是誰，能讓右萬年和神使同時關注，絕對不簡單。
“有意思。”
————
同一時間，納蘭府。
晨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書房里鋪開一片斑駁的光影。
納蘭承澤端坐在書桌前，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神態悠然。
灰衣管家站在門口，等了片刻，才敲了敲門框。
“公子。”
納蘭承澤抬起頭，放下古籍。
“進來。”
管家快步走入，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道：“公子，城西那邊有動靜。”
納蘭承澤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說。”
“昨晚，有一股不明勢力在城西大規模排查外來者。”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
“人手不少，組織嚴密，行動極其迅速。咱們的人遠遠盯著，沒敢靠近。”
“大規模排查？”納蘭承澤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什么勢力？”
管家搖了搖頭：“還不確定。但從行事風格看，很像是……凈世會。”
納蘭承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凈世會。
那個行事詭秘、背景成謎的勢力。
他們竟然在江南城有這么大的動作？
“排查的目標呢？”
“不清楚。”管家道，“咱們的人只看見他們在大街小巷里轉，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具體找誰，找什么，完全沒有頭緒。”
納蘭承澤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還有一件事。”管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那個叫王英俊的胖子，昨天也在城西出現過。”
納蘭承澤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英俊？”
“是。”管家道，“咱們的人跟了他幾天，一直沒被發現。但昨天傍晚，他突然憑空消失了。”
“憑空消失？”
“對。”管家道，
納蘭承澤轉過身。
那雙一直溫和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一種極亮的光芒。
“憑空消失？”
他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咚。”
“有趣。”他喃喃道，管家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納蘭承澤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凈世會昨晚大規模排查，目標是誰？”
管家愣了一下：“公子，這……”
“他們那么大的動作，肯定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人。”納蘭承澤慢慢說道，“而那個王英俊，昨天也在城西活動，然后憑空消失了。”
他看著管家，嘴角微微上揚。
“你說，這兩件事，有沒有關系？”
管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納蘭承澤笑了。
“讓人繼續盯著凈世會的動向。”他吩咐道，“別靠太近，別被發現，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
“是。”
管家領命，正要退下，納蘭承澤又叫住他。
“等等。”
管家停下腳步。
納蘭承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還有一件事。”他緩緩說道，“查查右萬年這個人。”
管家愣了一下：“右萬年？”
“對。”納蘭承澤轉過身，“臨江那邊傳來的消息，有個叫右萬年的，是原來中醫院的院長，后來失蹤了。他和三葉草公司可能有關系，和凈世會……可能也有關系。”
他看向管家，那雙眼睛里的光芒讓管家不敢直視。
“我隱約覺得，這兩件事，可能都指向同一個人。”
管家的臉色變了一下。
“公子，您的意思是……”
納蘭承澤擺了擺手。
“我只是猜測。”他淡淡道，“去查吧。查到了什么，立刻告訴我。”
管家躬身：“是。”
他退下。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納蘭承澤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陽光燦爛的庭院。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花木，越過那些忙碌的仆從，落在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城西區域。
“林墨……”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這真是你的名字嗎？”
——————
江南城，某處高樓頂層。
這棟樓位于城東和城西的交界處，三十層高，是江南城數得著的高樓之一。
頂層的窗戶敞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
右萬年站在窗前。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長袍，面容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晨光落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空洞與滄桑，與那張年輕的臉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站著，望著城西的方向。
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一夜了。”
他輕聲自語。
凈世會的人還在城西翻來覆去地找，但至今沒有找到任何確切的位置。
那個胖子，那個叫王英俊的胖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而蘇銘……
右萬年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蘇銘就在那片區域里。
他能感覺到。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追蹤，不是感知，而是一種……
直覺。
“你藏得很好。”他喃喃道，“比在北境的時候，更會藏了。”
他想起臨江地下實驗室里的那一幕。
那個少年站在一堆破碎的培養皿前，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殺意。
那時候的蘇銘，雖然強，但還是“人”。
會憤怒，會悲傷，會不顧一切。
可現在呢？
總覺得他好像已經超出了“人”的范疇。
“你經歷了什么？”右萬年輕聲問，不知道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人，還是在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他的衣角。
右萬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走回房間中央的那張椅子前，坐下。
桌上擺著一壺茶。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蘇銘。”
他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欣賞。
有期待。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妹妹在歸墟。你想進歸墟，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需要關于那個層面更深的秘密。”
“而我……”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恰好知道一些。”
窗外，城市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遠處有孩童的笑聲，有小販的叫賣聲，有車駛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
這座城市的早晨，和任何一座城市的早晨一樣，平凡，熱鬧，充滿生機。
右萬年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許多畫面。
破碎的實驗室。
培養皿里那些扭曲的身影。
臨江地下的血與火。
還有那個少年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他睜開眼，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更深了。“我們很快就會真正見面了。”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城市開始蘇醒。
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那場遲早會來的重逢，正在悄然逼近。
右萬年端起茶，一飲而盡。
“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