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西國、九州、四國等地形勢愈發危急,作為上杉家一門親族眾、譜代重臣的宇佐美定滿不得不建議主君上杉清定暫緩班師返回東國。
“宇佐美駿河守,余又何嘗不知?余又何嘗不想畢其功于一役?!現如今,我軍尚未做好充足的渡海準備,以及師老兵疲,呈強弩之末,繼續將戰事遷延日久,只會對朝廷、大樹更為不利。”清定有些無奈的說道。
現如今的上杉家水軍實力整體上實力較強,但力量卻分散在各地——越后、佐渡、越中、能登四國的水軍眾需要維護北國航線的穩定,以及為留守在近畿諸國的上杉軍轉運糧草輜重;駿河、遠江、相模、伊豆、武藏、下總等國水軍眾不僅負擔著上杉軍本隊的糧草輜重轉運,還需要提防三好家旗下水軍眾對紀伊、和泉、攝津等國沿海地區的襲擾;于山、隱岐兩國的水軍眾需要維護對朝鮮、女真諸部的海路貿易,以及提防毛利家、大友家、對馬宗家、倭寇的襲擾。
否則,清定也不會主動請求李華梅的遼東水師協助上杉家討伐王直麾下的倭寇殘部。
“可御屋形殿,我軍只需在近畿諸州逗留一段時日,并在局勢穩定后再繼續班師即可,老臣最為擔心土州、予州會發生反復。”宇佐美定滿最為擔心的還是長宗我部元親無法彈壓土佐爆發的大規模國人一揆,以及才臣從上杉家不久的西園寺家、大野家、伊予宇都宮家等大名、國人領主們出現反復。
“金吾畠山家已然家督更迭,余還將安宅內藏助作為附家老,讓其率三百名足輕隨畠山右衛門尉下向紀州,如此他就能順利繼任金吾畠山家家督、畠山氏一門總領等職,而后就能經海路發兵牽制三好家,或出兵馳援長宗我部家。繼續讓本隊在江州逗留只會耗費更多的糧草,而且還有爆發時疫的風險。”清定對游佐信教、安見宗房、湯川直春等金吾畠山家重臣們仍然沒有完全信賴,否則也不會特意派兵護送位列一門親族眾的畠山常重去上任。加上近畿諸國長期受到兵燹的波及,當地的衛生條件較差,若是繼續將大量兵力駐扎在近畿諸國境內,一旦爆發了時疫,那么之后的局勢他很難進行掌控了。
“可畠山右衛門尉在繼承金吾畠山家家名,并升任黃門侍郎以及河州、紀州兩州太守兼侍所所司、御相伴眾等職后,仍然需要穩定家中形勢,并不能立即發兵出陣?。 庇钭裘蓝M可不認為畠山常重在繼承金吾畠山家家名后就能在短時間內將金吾畠山家整合。
“余清楚,但三好、河野兩家在重創高峠石川家后,也無力南下土州,或是進而對西園寺領、大野領發起侵攻?!鼻宥ù藭r還是清楚三好家、河野家兩家依舊沒有完全恢復元氣,加上先前三好家中還發生了內訌,導致淡路安宅家不再支持三好家。
“御屋形殿,您的意思是,三好家、河野家無法得到大友家、備前浦上家、毛利家、三村家等諸侯的策應,而無力將四國全境壓制?”宇佐美定滿很快就猜到了清定的意思。
“不錯,余只需將尼子復興軍經海路送至因州境內,屆時毛利家將無暇他顧。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尼子家與毛利家不同,本就是云州小太守家出身,其影響力仍然存在。這也是毛利右馬頭不敢對尼子都督長史痛下殺手的原因之一。只要李軍門能夠派出大明遼東水師牽制王直麾下的倭寇殘部,那么毛利家將無法對本家余治下的于州、隱州兩州造成威脅?!鼻宥c了點頭后緩緩說道,并將隱岐視為自己治下領國之一,不再將隱岐視為尼子家的舊領。
“御屋形殿英明,屆時加上隱州、于州兩州的水軍眾策應,尼子家必然能恢復家名,并牽制毛利家、備前浦上家?!庇钭裘蓝M也非常贊同清定的看法。
“只是大友家眼下已效仿三好家擁立偽帝,并對堺公方次男進行將軍宣下,這對大樹殿極為不利啊?!庇钭裘蓝M對于偽帝并不是特別在意,畢竟九州方面本就有大量南朝殘余勢力,而足利義榮比足利義氏更接近足利將軍家的嫡流。
“雖說堺公方左馬入道先前與余取得了聯系,并聲明不會助紂為虐,但余眼下不能確定是否其贊同此事?!鼻宥ù藭r仍然不能確定足利義榮是否獲得了其父足利義維的默許。
再怎么說,足利義維不僅是第十一代室町殿足利義澄的長男,更是第十代室町殿足利義稙的養子。其母還是第十二代武衛斯波家家督、副將軍兼尾張、越前、遠江三國守護斯波義寬之女武衛御前,正室還是大內義興之女山口御前。
反觀足利義氏,出自足利將軍家的庶流鐮倉公方家,與足利將軍家嫡流的血脈較為疏遠。
加上鐮倉公方家自從第二代鐮倉公方足利基氏起,就開始與足利將軍家唱反調。
足利基氏不僅畫押公然仿照掀起觀應擾亂足利直義,還在足利直義死后,對其獻上三首漢詩進行悼念。
此后的歷代鐮倉公方畫押樣式也皆是仿照足利直義的樣式,并覬覦足利氏一門總領、武家棟梁之位。
然而,鐮倉公方家終究在東國的影響力較大,在近畿諸國、西國、四國等地的影響力有限。
現如今,不只是足利義榮能公然與以上杉家為首的東國大名、國人領主們擁立的足利義氏叫板、抗衡,就連正在興福寺一乘院出家為僧的足利義晴次男一乘院覺慶,其血脈和大義名分都比足利義氏要強出一截。
“御屋形殿,據當家物見奉行加藤段藏,以及小川城城主多羅尾左京進等人上報,眼下和州興福寺一乘院門跡覺慶殿暗中為松永御史中丞(彈正大弼唐名)、巖成主稅助與三好家、河野家之間進行聯系?!边@時,宇佐美定滿還不忘將一則重磅消息告知清定。
“原先,余是看在一乘院覺慶作為已故義晴公僅剩的子嗣而不忍心對其下手,既然其不愿與青燈古佛相伴,甚至與亂臣賊子暗中勾結,那么余也不能對此無動于衷、聽之任之?!鼻宥ㄔ陬D了頓后,又接著說道,“迷令小川城城主多羅尾左京進,讓其負責誅殺一乘院覺慶,不能讓世人察覺是本家所為。”
“老臣明白?!庇钭裘蓝M隨即領命離開了上平寺城本丸的小廣間。
之所以清定會選擇讓多羅尾光吉負責暗殺一乘院覺慶,是因為他看在多羅尾領橫跨近江、山城,且臨近伊賀、大和兩國的境目地帶,而藤林家需要重點提防和監視六角家、仁木家。以及避免反上杉家一方勢力用偽朝的名義讓一乘院覺慶還俗,并擔任鐮倉公方。
故而,清定不得不在自己離開近畿諸國之前,將一乘院覺慶這個較大的隱患鏟除。
當多羅尾光吉接到清定之命后,也是絲毫不敢耽擱,馬上讓家中最為得力的中忍神山佐渡守連夜趕往大和興福寺,想方設法將一乘院覺慶毒殺。
雖說在松永久秀的庇護下,外人難以接近興福寺分寺一乘院,但對于異常熟悉臨近諸國地理的神山佐渡守來說,潛入一乘院簡直是如入無人之境一般。
永祿三年,九月三十日。
神山佐渡守僅僅用了半天的功夫,就從近江甲賀郡小川城越過山城相樂郡,抵達了位于北大和添下郡境內的興福寺。
為了掩人耳目,神山佐渡守按照主君多羅尾光吉之命,沒有使用暗器、武具去取一乘院覺慶的小命,反而是趁著一名沙彌為一乘院覺慶準備茶水之際,在茶水之中下毒。
而后,正在書房內閱覽著三好家、河野家、毛利家、大友家等反上杉家大名們送來書狀的一乘院覺慶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大限將至,從寺中沙彌手中接過茶水看都不看便放下手中的迷信,開始緩緩享用。
神山佐渡守下的可不是當場致死的劇毒,而是會在一天后毒發,他在親眼看著一乘院覺慶飲下帶毒的茶水后,便迅速離開了一乘院,避免一乘院覺慶毒發身亡后松永久秀封鎖大和與山城、河內、伊賀等國的境目地帶。
也正如神山佐渡守預算的那樣,一乘院覺慶雖然有意圖借助三好家、河野家、毛利家、大友家等反上杉家大名的力量與足利義氏進行抗衡,并準備利用松永久秀與三好家四國派之間的矛盾,繼足利義榮之后登上征夷大將軍、武家棟梁之位,以恢復足利將軍家嫡流為天下共主的想法,但他還沒有付諸實施便落下了人生帷幕。
等一乘院覺慶中毒暴斃而亡的消息傳至信貴山城后,松永久秀是惶惶不可終日,他最先聯想到的便是上杉家所為。
在松永久秀看來,自己本就是三好家重臣出身,且正室廣橋保子還是效力于偽朝的偽大納言廣橋國光之妹。加上先前還因上杉家恢復宿敵筒井家家名之舉,而與原先的主家三好家恢復聯系。
所以,松永久秀認為一乘院覺慶之死極有可能是上杉家用于震懾自己的殺雞儆猴之舉,或是在一乘院覺慶死后下一步就要拿自己開刀。
隨后,松永久秀在驚懼之下,趕緊派人致信清定,聲稱自己病重臥床不起,需要召身在上杉家作為人質的嫡男松永久通返回信貴山城繼承松永家家名。
其實,清定眼下并沒有對三好家舊臣進行斬草除根的想法。他在處理偽朝支持者上也沒有株連過廣。
例如,后奈良天皇的典侍高倉量子、典侍廣橋具子分別為薄以緒、廣橋兼秀之女,但在官軍光復京都后,清定只是勒令她們出家為尼,并沒有將她們一并處決。
就連已經讓出家督之位并退隱的廣橋國光之父廣橋兼秀,清定也沒有對其進行清算,反而是看在他正室為已故從二位參議勸修寺政顯之女的份上,進行網開一面,讓其安享晚年。
而廣橋兼秀的長男廣橋國光、次男庭田重保、長孫庭田重具皆在偽朝之中身居高位,并參與聯名建議偽法皇伏見宮貞敦、偽帝伏見宮邦輔指認上杉家為朝敵,導致官軍在光復京都后不久,皆被斬首示眾,進而讓家格為名家(家格等同羽林家)的廣橋家就此絕嗣。
勸修寺家(家格為堂上家,家格低于攝家、清華家、大臣家)長期與匠作畠山家、西谷內畠山家進行聯姻。
其中,勸修寺家第九代家督勸修寺政顯就將三女、六女分別嫁給了第六代西谷內畠山家家督畠山家俊、第七代匠作畠山家家督畠山義總為正室;第十一代家督勸修寺尹豐將三女嫁給了第八代西谷內畠山家家督畠山家繼(畠山將監之子)為正室。
而匠作畠山家眼下已經從旗下大名轉變為上杉家的親藩大名,清定為了能讓自己的四男能登丸在匠作畠山家中站穩腳跟,以及獲得勸修寺家、西谷內畠山家大力支持,自然是要給勸修寺家一些顏面的。
盡管松永久秀生怕上杉家會對松永久通和自己舉起屠刀,但他仍然不敢貿然向上杉家舉起反旗。
畢竟,上杉軍本隊仍在近江境內,且才對六角家盤踞的甲賀郡、仁木家盤踞的伊賀國發起了大規模的多路攻勢。
因消息閉塞,使得松永久秀并不知曉上杉家對甲賀郡、伊賀國發起的多路大規模攻勢只是一場多線佯攻戰術。反而以為是上杉家以迂回奇襲的方式,意圖一舉剿滅盤踞在甲賀郡、伊賀國境內的六角家、仁木家,從而達到近畿地區的全境靜謐。
可多線佯攻戰術本就是旨在迷惑分散并最終拖垮敵軍的高階軍事與戰略策略,其核心精髓就在于通過在不同方向上發起一系列看似真實但實為虛張聲勢的攻勢,從而迫使敵軍陷入判斷混亂與資源分散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