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灰撲撲的人群中，莫凡一眼就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間涌上心頭，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去，重重地一巴掌拍在那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這段日子的擔憂全部宣泄出來。
“猴子！你小子果然沒死！我就知道你命硬！
莫凡咧著嘴，笑罵道：“怎么著，見到凡哥還不趕緊轉過身來？”
然而，預想中張小侯那激動的“凡哥”并沒有出現。
張小侯身子猛地一僵，還沒等他開口，旁邊一個穿著碎花衣裳、皮膚呈小麥色的少女卻先炸了毛。
她像只護食的小老虎一樣，猛地一把推開了莫凡的手，橫身擋在了張小侯面前，瞪著一雙杏眼怒斥道：
“喂！你這人怎么回事?。可蟻砭痛蛉?！你是誰?。俊?/p>
莫凡被推得愣了一下，目光越過少女，看向躲在她身后的張小侯。
只見平日里那個精明強干的軍法師，此刻竟然像只受驚的鴕鳥一樣，縮著脖子，眼神閃躲，完全不敢和莫凡對視。
莫凡眉頭一皺，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著張小侯喊道：“猴子，咋滴？我是莫凡?。∧悴徽J識我了？別跟我這兒裝蒜啊！”
聽到這個名字，張小侯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他怯生生地從少女身后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莫凡那張急切的臉，遲疑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你……你是誰??？”張小侯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陌生和畏懼，“我不認識你?！?/p>
這一瞬間，莫凡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甚至想過張小侯受了重傷，但他唯獨沒想過，這小子會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不認識我？我是你凡哥！我們從小在博城一起長大的，你跟我說你不認識我？？”莫凡難以置信地吼道。
見莫凡情緒激動，那少女更是警惕，張開雙臂死死護住張小侯，大聲解釋道：
“你別吼他！他都說了不認識你！我在河邊救起他的時候，他腦袋受了重傷，醒來以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他失憶了！”
“失憶？？”
莫凡這人向來心大，僅僅用了三秒鐘，他就把“張小侯失憶”這件事給徹底消化了。
看著眼前一臉茫然的張小侯，莫凡在心里自我安慰道：失憶就失憶吧，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
跟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或者被亡靈啃得渣都不剩相比，失憶簡直就是擦破點皮的小傷。
只要人還活著，記憶沒了大不了以后再慢慢找回來，或者干脆重新認識一遍，多大點事兒！
想通了這一點，莫凡也不磨嘰，上前一步就要拉人：
“行了，既然找到你了，那就跟我回古都。這破地方到處都是亡靈，不安全。”
然而，張小侯的反應卻完全出乎莫凡的預料。
他像是受驚的鵪鶉，死死躲在那個叫蘇小洛的醫女身后，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拼命搖頭，眼神里滿是陌生和抗拒，顯然是不愿意跟這個“兇神惡煞”的陌生人走。
莫凡眉頭一皺，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又上來了。
他直接舉起了巴掌，佯裝兇狠地威脅道：“死猴子，你可別逼我來硬的啊！”
“雖然你腦子壞了，但身體本能應該還在，你心里清楚，你肯定是打不過我的！乖乖跟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喂！你這人怎么這樣啊！”
蘇小洛像只護崽的老母雞，毫不示弱地橫身擋在張小侯面前，瞪著一雙大眼睛怒視莫凡：
“他現在什么都不記得了，還是個病人，你還要對他動粗？有你這么當朋友的嗎！我不許你帶走他！”
莫凡剛想反駁說“我是為了他好”，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那個叫洪俊的青年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他顧不上看莫凡和蘇小洛之間的劍拔弩張，神色焦急地對蘇小洛喊道：
“小洛，別吵了！村長剛剛下了命令，大家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前往古都避難！”
“去古都？為什么這么突然？”蘇小洛一愣。
洪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語氣急促地說：“最近的亡靈太詭異了！不僅數量激增，而且即使是白天也躁動不安?！?/p>
“村子周圍的結界恐怕撐不了多久了，這里已經留不住人了，必須馬上撤離！”
聽到這話，莫凡放下了舉起的手，看了一眼躲在蘇小洛身后的張小侯，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得，看來不用我動手綁人了。既然都要去古都，那就順路一起吧?！?/p>
……
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壓抑的氣息籠罩著整個華村。
關于去留的問題，村子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謝桑和洪俊態度堅決，主張立刻動身前往古都。
在他們看來，留在這里等同于給亡靈當口糧，只有依托古都的高墻厚壁，才有一線生機。
然而，村里的幾位老人卻固執得像坑里的石頭。
“我不走！我的根就在這，祖宗的牌位也在這！”
一位滿臉褶皺的老人拄著拐杖，敲得地面咚咚作響：“死也要死在華村，死在自家炕頭上！去古都？那是背井離鄉，我不去！”
老人們的觀念根深蒂固，寧愿守著這片即將淪為地獄的土地入土為安，也不愿在風燭殘年去面對未知的逃亡之路。
人群分成了兩派，哭喊聲、爭吵聲混成一片，讓本就凄涼的村莊更顯悲愴。
另一邊，阿莎蕊雅顯然對村民們的倫理劇不感興趣。
“看來我們的同行到此為止了。”
阿莎蕊雅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斗篷，那雙嫵媚動人的眸子看向亡靈之地的深處，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她：
“我們要找的東西還在更深處，就不陪你們玩保姆游戲了?！?/p>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這個神秘的女人和她的隨從顯然實力不俗。
莫凡也沒有挽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阿莎蕊雅這種人，絕不會為了幾個村民停下腳步。
“祝你們好運，別變成亡靈的一員了?！?/p>
阿莎蕊雅揮了揮手，帶著她的隨從們轉身沒入了灰色的迷霧中，背影決絕而優雅，繼續深入那片被稱為“亡靈天堂”的禁地。
隨著阿莎蕊雅等人的離開，隊伍也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矮男嘆了口氣，雖然無奈，但還是接過了護送愿意離開的村民前往古都的重任。
謝桑和洪俊也在其中，他們不得不強行拉走幾位哭天搶地的親人，隊伍在混亂與悲戚中緩緩整裝。
而莫凡，并沒有加入護送大隊。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身邊的張小侯身上。
昔日那個機靈、果敢，在軍部意氣風發的張小侯，此刻卻像個丟了魂的木偶。
他眼神空洞渙散，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無意識的傻笑，手里抓著一根枯樹枝，漫無目的地在地上畫著圈圈。
莫凡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難受。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猴子，別怕?！?/p>
莫凡走過去，輕輕拍掉張小侯身上的塵土，像小時候那樣攬住他的肩膀。
“不管你變成了什么樣，凡哥都在。既然找到了你，我就一定會把你完完整整地帶回去，誰也別想傷你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