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時而渙散時而狂亂;有人四肢出現(xiàn)不自然的抽搐;還有人明明身體滾燙,卻不停地喊冷,裹著幾層毯子依舊瑟瑟發(fā)抖。
疫情如同野火般在疲憊而緊張的軍營中蔓延開來!軍醫(yī)們最初判斷的“風(fēng)寒”被徹底推翻,這絕非尋常病癥!
可他們翻遍醫(yī)書,嘗試了多種方劑,針灸、放血等手段也用上,效果卻微乎其微,甚至因為誤治而加速了部分病人的死亡。
恐慌,比昨夜邪獸襲擊時更深層的恐慌,開始在底層士卒中不可抑制地滋生、傳遞。
“是瘟疫!是那些怪物帶來的瘟疫!”
“完了……這病沒得治,染上就死定了……”
“我還不想死……我想回家……”
“是不是老天爺在罰我們?”
竊竊私語在營帳間流傳,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非戰(zhàn)斗減員日益嚴重,健康的士卒也因為害怕被傳染而變得疑神疑鬼,不愿靠近病患營區(qū),連正常的操練和巡邏都受到了影響。
顧如秉很快接到了詳細的稟報。
他親自去病患隔離區(qū)外查看,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里散發(fā)出的、混雜了草藥、排泄物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晦澀病氣的味道。看到那些躺在簡易床鋪上,神色痛苦或麻木,身上帶著黑斑的士卒,他的心情無比沉重。
“隨軍藥材還剩多少?可能對癥?”
顧如秉問負責(zé)醫(yī)藥的官員。
那官員臉色發(fā)白,額上冒汗。
“回主公,軍中常備的傷寒、金創(chuàng)藥材消耗本就頗巨,此次病患所需藥量甚大,且……且病情古怪,許多藥石似乎無效。
庫存……庫存已告急。已八百里加急向益州求援,但新藥材運抵,至少還需十余日,且路途遙遠,損耗亦大,只怕……只怕是杯水車薪。”
“附近州縣可能購得?”
“涼州東部本就凋敝,經(jīng)戰(zhàn)亂和蓬萊肆虐,民生艱難,藥鋪存藥極少,且……且此病若真是邪獸帶來的‘疫毒’,恐怕尋常藥材也難以奏效。”
營帳中一片沉默。謀士們眉頭緊鎖,將領(lǐng)們面色難看。
壓抑的沉默被顧如秉打破,他霍然起身,聲音斬釘截鐵。
“去傷病營。”
眾人一驚,謀士連忙勸阻。
“主公,疫病兇險,恐有傳染之虞,您身系全軍,不可輕涉險地!”
“正因身系全軍,才必須親眼看看,這到底是天災(zāi),還是!”
顧如秉目光冷冽。
“若真是曹營邪術(shù)作祟,縮在這里就能避開嗎?備馬!”
他不由分說,只帶了幾名親衛(wèi)和那名負責(zé)醫(yī)藥的官員,徑直前往營地西南角劃出的隔離區(qū)。
那里用簡陋的木柵額外隔開,空氣中彌漫著之前就聞到的復(fù)雜氣味,此刻更濃了。呻吟聲、咳嗽聲、偶爾的胡言亂語聲從里面?zhèn)鱽恚牭萌诵睦锇l(fā)沉。
顧如秉站在柵欄外,沒有進去。
他看到里面搭著數(shù)十頂?shù)桶膸づ瘢恍┌Y狀較輕的士卒還能勉強走動,照顧那些躺在地上、裹著薄毯、面如死灰的重癥同袍。
幾名軍醫(yī)用布巾蒙著口鼻,穿梭其間,喂藥、針灸,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都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
“主公!”
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老軍醫(yī)看到顧如秉,連忙小跑過來,隔著柵欄就要行禮。
“免禮。”
顧如秉抬手制止,沉聲問道。
“情況如何?可找到病因和治法?”
老軍醫(yī)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沙啞。
“回主公,此疫來勢兇猛,變化極快。初似風(fēng)寒,繼而高熱不退,嘔瀉不止,邪入營血則生黑斑,侵擾神明則譫妄癲狂。老夫行醫(yī)數(shù)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詭譎之癥。所用方劑,或如泥牛入海,或反激病情……更麻煩的是。”
他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恐懼。
“有幾個病患傷口并未潰爛,卻隱隱有黑氣縈繞,與……與昨夜那邪獸殘留的氣息,有幾分相似。恐怕……恐怕真非尋常時疫啊。”
顧如秉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與邪術(shù)有關(guān)!這很可能是曹營那種邪能污染,通過邪獸攜帶或某種隱秘方式傳播開來的一種緩慢爆發(fā)的“毒疫”!蓬萊的東西,果然沾之即腐,后患無窮!
“不惜一切代價,盡力救治!所需藥材,我會命人全力籌措。
同時,立刻將所有病患按癥狀輕重、發(fā)病時間,分營隔離,未病者飲食飲水務(wù)必分開,接觸病患之人需以沸水凈手,衣物用艾草熏烤。無論如何,要控制住蔓延之勢!”
顧如秉快速下令,他知道這些措施或許對邪能疫病效果有限,但必須做點什么。
“是,屬下遵命!”
老軍醫(yī)連忙應(yīng)下。
就在顧如秉為疫情焦頭爛額,強壓著心頭煩躁,思考如何應(yīng)對這無形之?dāng)硶r,一匹來自后方的快馬,帶著更加糟糕的消息,沖進了大營。
“報——!主公,大事不好!”
信使幾乎是摔下馬背,連滾爬進中軍帳。
“三日前,從武都發(fā)出的一支大型糧隊,在涪水河谷遭不明勢力襲擊!敵軍利用地形,先以滾石檑木斷道,繼而火攻,護送的兩千兵馬死傷過半,民夫潰散,糧車……
糧車被焚毀超過七成!幸存者稱,襲擊者行動迅捷,手段狠辣,不似普通山匪,倒像是……像是精銳軍隊偽裝!”
“什么?!”
帳內(nèi)眾人聞言,無不失色!張飛更是猛地一拍案幾,怒喝道。
“哪來的賊子敢劫俺大哥的糧!可看清旗號?!”
信使搖頭。
“天色昏暗,襲擊者皆以黑巾蒙面,未打旗號。但……但其進退有度,配合默契,絕非烏合之眾。”
顧如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糧隊被劫!而且是損失慘重!軍糧本已捉襟見肘,全靠后方艱難維系,這一下,簡直是致命打擊!
是誰干的?曹操?他一邊在前線對峙,一邊還能派出精銳深入后方截糧?還是涼州境內(nèi)殘存的、未被剿凈的蓬萊死硬分子?亦或是……其他覬覦的勢力?
無論兇手是誰,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雪上加霜!
壞消息如同潰堤的洪水,一旦開了口子,便接踵而至。糧草損失的具體數(shù)字很快被估算出來,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統(tǒng)帥眼前一黑的數(shù)字。參軍面色慘白地稟報。
“主公,經(jīng)此一劫,即便后方全力籌措,下一批糧草運抵前,我軍存糧……至多只能支撐半月,還需大幅縮減配給。”
縮減配給的命令不得不下達。原本就因疫病而惶恐不安的士卒們,發(fā)現(xiàn)每日的口糧從稠粥變成了更稀的粥,甚至摻雜了更多難以入口的野菜根莖和糙麩時,怨言不可避免地開始滋生。
“飯都吃不飽,怎么打仗?”
“天天有人病倒,糧食還越來越少,這仗沒法打了……”
“聽說曹軍那邊吃得飽飽的,還有肉干……”
“噓,小聲點……”
這些壓抑的議論在營帳間、在取水的隊伍里悄悄傳播。
更糟糕的是,曹操那邊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顧如秉大營內(nèi)的困境。原本因伏擊戰(zhàn)而有所收斂的曹軍騷擾,再次變得頻繁和囂張起來。
不僅夜間襲擾加劇,甚至在大白天,也敢派出小股精銳騎兵,逼近顧如秉大營的外圍防線,在弓弩射程邊緣耀武揚威地馳騁。
大聲嘲罵,故意將一些搶來的、帶有顧字標(biāo)記的破舊旗幟或雜物丟在營前,極盡羞辱之能事。
“顧如秉,縮頭烏龜!糧草都沒了,還能撐幾天?”
“爾等士卒聽著,早早歸降,丞相仁慈,賞你們飽飯!何必跟著顧如秉餓死、病死!”
“看看你們的主公,連飯都供不起了,哈哈!”
這些叫罵聲順著風(fēng)飄進營壘,像刀子一樣剮著守營士卒的心。有人怒不可遏,向?qū)㈩I(lǐng)請戰(zhàn),想要沖出去拼了,卻被嚴令禁止。憋屈、憤怒、對未來的茫然、對饑餓和疾病的恐懼……種種負面情緒在軍中不斷發(fā)酵、疊加。
內(nèi)憂外患,如同兩把不斷收緊的鐵鉗,將顧如秉大軍死死扼住。軍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崩潰的邊緣。終于,在糧草縮減命令下達后的第三個夜晚,營中發(fā)生了小規(guī)模的士卒逃亡事件。
雖然很快被巡邏隊發(fā)現(xiàn)并制止,只逃走了寥寥數(shù)人,但這件事本身,就像一道裂痕,出現(xiàn)在看似堅固的營壘上,預(yù)示著更可怕的坍塌可能。
中軍帳內(nèi),燈火徹夜未熄。顧如秉雙眼布滿血絲,卻毫無睡意。關(guān)羽、張飛、趙云、馬超,以及幾位核心謀士齊聚帳中,人人面色凝重,氣氛壓抑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
“大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飛拳頭捏得咯咯響,焦躁地在帳內(nèi)走來走去。
“弟兄們快撐不住了!要么餓死病死,要么被曹軍氣死!俺老張寧愿帶人沖出去,跟曹阿瞞拼個你死我活,也好過在這里憋屈死!”
馬超也道。
“主公,曹軍挑釁日甚,分明是欺我軍疲敝。長此以往,士氣崩解,不戰(zhàn)自潰。必須有所行動,哪怕是小勝一場,也能提振軍心。”
關(guān)羽撫髯不語,但丹鳳眼中也燃燒著戰(zhàn)意和憂慮。趙云則冷靜分析。
“強攻曹營,絕不可行。偷襲糧道,我軍已試過,曹操必有防備,且我軍如今狀況,難以支撐長途奔襲作戰(zhàn)。疫病未除,更是極大隱患。”
一名謀士嘆道。
“為今之計,或許……或許該考慮暫時后撤,退回姑臧甚至益州邊境,依托城池休整,待糧草充足、疫病消退后再圖進取。雖失銳氣,可保根本。”
“后撤?”
另一謀士立刻反對。
“此時后撤,曹操必率大軍尾隨掩殺,我軍士氣低迷,疫病拖累,撤退極易變成潰退!屆時損失難以估量,涼州恐將得而復(fù)失!”
爭論沒有結(jié)果,但所有人都清楚,繼續(xù)維持現(xiàn)狀,只有死路一條。僵持的對峙天平,已經(jīng)徹底倒向曹操一方。時間,每過去一刻,己方的處境就危險一分。
顧如秉一直沉默著,聽著眾人的爭論,目光卻死死盯在案上那張染血的斥候情報圖,特別是東北角那個被重點標(biāo)記的“邪術(shù)區(qū)域”。曹操對此地的重視,邪獸的襲擊,詭異的疫病……這些線索在他腦中飛速旋轉(zhuǎn)、碰撞。
忽然,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決絕的光芒,那光芒驅(qū)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銳氣。
“諸位。”
顧如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繼續(xù)對峙,是坐以待斃。后撤轉(zhuǎn)移,是自尋死路。曹操想要的,就是把我們困死、耗死在這里。”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邪術(shù)區(qū)域的標(biāo)記上。
“你們看這里。曹操為何如此重視此地?僅僅因為是蓬萊遺產(chǎn)的實驗場?或許。但斥候回報,那里有祭壇,有黑袍術(shù)士,還可能在生產(chǎn)什么。
白日佯攻,他連虎豹騎都急調(diào)來護著。夜間反擊,他用的也是源自那里的邪獸……我懷疑,此地不僅是他的秘密武器工坊,很可能也是其某種信心的來源,甚至是其后勤體系里一個我們尚未理解的環(huán)節(jié)!
或許……那里能生產(chǎn)某種邪能補給,用以維持那些神行軍、邪獸,甚至可能……與疫病有關(guān)!”
眾人聞言,皆是一震,仔細思量,覺得顧如秉所言并非全無道理。曹軍規(guī)模龐大,若全靠常規(guī)糧草,壓力同樣不小,但對方似乎并無此憂。
那些神行軍、邪獸,顯然不是吃尋常米糧的。
“主公之意是?”
趙云隱約猜到了什么,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顧如秉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lǐng),一字一句道。
“不再與曹操在正面營壘糾纏。集中全軍剩余所有可戰(zhàn)之精銳,組成一支敢死隊。由我親自率領(lǐng),繞過曹軍正面防線,利用我們掌握的薄弱處情報,長途奔襲,直插其腹地!
目標(biāo)只有一個——徹底搗毀這個邪術(shù)區(qū)域!斬斷曹操這只依賴邪術(shù)的臂膀,毀掉他可能的邪能補給源,或許……也能找到破解疫病的線索!”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連張飛都瞪大了眼睛。
“大哥!這太險了!”
關(guān)羽第一個反對。
“深入敵后,孤軍無援,一旦行蹤暴露,便是十死無生之局!您乃三軍之主,豈可親身犯此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