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素梅想起什么，她提醒道：“小軍，聽你姐夫說明天現(xiàn)場會有不少記者，說不定會問你創(chuàng)作思路，你要不要做點準備。”
蔣學軍眼神驟亮，立刻站起身理理衣領(lǐng)，雙手背在身后，腰桿挺得筆直，模仿著廠長講話的樣子，清了清嗓子。
然后開始胡謅：“那可不簡單，我熬了三個通宵才琢磨出花紋……”
說著，還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因為得意過頭，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興奮顫抖。
蔣素梅含笑看著弟弟夸夸其談。
眼里野心勃勃，等明天獎項到手，家里就能給弟弟運作進文化部。
就是得委屈小軍在基層歷練一兩年，再安排他接替老佟的位置。
到時候他們蔣家蒸蒸日上，看林昭華還怎么壓在她頭上！
——
閉幕式這天，其他人都要上班，是周湛陪著林紉芝一起去的。
到現(xiàn)場后，儀式還沒開始，兩人先到作品展區(qū)觀摩一圈。
不得不說，能經(jīng)過層層選拔送到這里的作品，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林紉芝還看到了被蔣學軍搶占的景泰藍，如今已物歸原主，真正的第一主創(chuàng)也來了。
周老爺子做事雷厲風行，幾通電話下去，各個單位立馬動了起來。
林紉芝環(huán)顧場內(nèi)，沒有蔣家、佟家人的身影，想必他們這會正自顧不暇吧？
他們預(yù)留了最多時間給林紉芝的作品，她的作品也最好找。
為了避免群眾過于興奮不小心毀壞作品，《雄關(guān)漫道》周圍一米遠被圍了一圈防護欄，還有兩個工作人員守著。
即使已經(jīng)展出一個多月了，《雄關(guān)漫道》展區(qū)參觀的人依然絡(luò)繹不絕、摩肩擦踵，人群中時不時傳來幾聲贊嘆叫好聲。
夫妻倆看到這人擠人的場面，互相對視一眼，決定還是不去湊熱鬧了。
顧瑛眼尖發(fā)現(xiàn)了準備離開的兩人。
她是蘇城刺繡研究所的所長，和俞紋心又是好朋友，對林紉芝這個小輩自然不陌生。
顧瑛聽紋心說過她女兒作品創(chuàng)匯的事，那時只覺得年少有為。
但沒想到這位曾經(jīng)的繡研所三級工，不知不覺已然快和自已平起平坐了。
一個人完成那么大尺寸的雙面三異繡，其難度不亞于平地起高樓，恐怕再過二十年也很難有人能完成這一壯舉。
更準確地說，是等今天獎項到手，林紉芝在刺繡領(lǐng)域會直接飛升。
是的，刺繡領(lǐng)域，不只是蘇繡。
只要今天一過，這個年僅21歲的小姑娘，將會成為蘇繡圈真正意義上的“一代宗師”，無視資歷，無視門派。
“顧姨，好久不見了。這是我愛人周湛。”
“顧姨您好，我是芝芝的愛人周湛。”
眼前這對并肩而立的男女，如出一轍的出眾樣貌和矜貴氣質(zhì)，只是站在那就會自動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顧瑛笑得瞇起眼睛，“好好好，檀郎謝女！芝芝啊，你之前在繡研所還是藏拙了啊！我繡了四十年，從沒見過有人能把平針繡出浮雕感！”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雄關(guān)漫道》的時候，她這個繡了一輩子的行家，居然也忍不住用手虛撫繡布上的城墻，驗證是不是真實的。
顧瑛是繡研所創(chuàng)始人之一，又是母親好友，林紉芝非常敬重這位前輩，聞言謙遜地笑笑。
兩人圍繞著蘇繡談了起來，顧瑛突然想到什么。
她喉間溢出幾聲輕笑，上前幾步說起余師傅的近況。
“借著你創(chuàng)匯登上《解放軍報》的機會，我和紋心把余紅霞做的事在圈內(nèi)好好宣傳了一波。她現(xiàn)在的名聲臭不可聞，作品降價都沒人要，也沒人再請她刺繡了。”
說完這些，顧瑛又低聲湊到林紉芝耳邊，“聽說她門下的弟子全跑光了。”
聽到這個名字，林紉芝愣了會才想起對方是誰。
蘇繡是很講究傳承的，這個時代拜師學藝，是真的要把師傅當親生父母來對待。
余紅霞不甘心只當沈云傳人，妄想霸占沈云留給后人的遺產(chǎn)，在業(yè)內(nèi)看來就是大逆不道、忘恩負義，要被千夫所指。
余紅霞心心念念的就是成為蘇繡領(lǐng)軍人物，師門發(fā)揚光大，如今夢想破滅，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后悔自已的貪婪。
有時候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氣，如今余紅霞這口氣沒了，恐怕今后活著的每一天也是行尸走肉吧。
林紉芝毫不同情，人都需要為自已的行為付出代價。
幾人洽談了片刻，就有工作人員過來引導(dǎo)就座。
閉幕儀式以全體起立唱《東方紅》拉開序幕，于光副部長致辭總結(jié)了此次匯報展所取得的成績后，便進入下一環(huán)節(jié)，也就是頒獎典禮。
此次匯報展設(shè)特等獎一名、一等獎兩名、二等獎三名和三等獎五名。
隨著主持人念出一個個名字，三等獎到一等獎的獲獎?wù)咭来紊吓_。
終于輪到唯一的特等獎，全場的最高獎。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
對于這個獎項大家早有猜測，畢竟那件作品造成的轟動是史無前例的，現(xiàn)在只等待最后宣布了。
所有視線匯集到主持人手里的那張薄紙上。
主持人站在舞臺中央，在眾人灼熱的眼神下，表情鎮(zhèn)定，語調(diào)鏗鏘有力。
“她以超乎想象的技藝，在同一幅繡品上駕馭著‘雙面異針、異色、異形’的極致挑戰(zhàn)。正面，青磚黛瓦的長城蜿蜒如巨龍，繡出了民族的脊梁；反面，蒼松翠柏的寶塔山巍然矗立，凝結(jié)著革命的信仰。”
隨著頒獎詞的遞進，主持人聲音陡然拔高，右手不自覺地揮向空中。
“…當細密的針腳將烽火歲月里的精神坐標定格，我們仿佛又聽見了延安窯洞里的燈火噼啪，看見了長城烽燧上的紅旗獵獵！”
“我們從這件突破技藝巔峰的作品上看見的，不僅是針與線的奇跡，更是對那段崢嶸歲月的深情回望和致敬！”
最后一句落下時，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在第一句“雙面異針、異色、異形”出來時，大家只有“果真如此”的踏實感。
可當“延安窯洞”“紅旗獵獵”的字句響起，前排幾位白發(fā)老者悄悄紅了眼眶；年輕人們紛紛挺直脊背，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特等獎的獲得者，是林紉芝同志個人創(chuàng)作的蘇繡作品《雄關(guān)漫道》！”
伴著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語調(diào)，最后一個字終于落下，短暫的沉默后，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有人用力揮舞著手中的小旗，還有人噙著淚高聲叫好，掌聲與歡呼聲交織在一起，久久回蕩在禮堂中。
林紉芝從側(cè)面上臺，臺下眾人紛紛起身，記者鏡頭齊齊對準她。
人聲鼎沸的會場里，她是唯一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