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宮的日子，淡得像水煮白菜。
除了吃飯、睡覺、掃地，剩下的就是聽那幫老道士念經(jīng)。
楊過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聽得昏昏欲睡。上首坐著的是尹志平，手里拿著本《全真大道歌》，嘴里念念有詞。
“大道初修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
尹志平念得心不在焉。他每念兩句，眼神就要往窗外飄一下，看看日頭。那模樣，不像是在傳道授業(yè)，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或是急著去赴什么約。
楊過半瞇著眼，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這半個月來，他這位便宜師父雖然沒怎么教真功夫，但也沒像趙志敬那樣故意刁難。只是這尹志平實在怪得很。每日午后，只要一過未時，這人就跟屁股上長了釘子似的，坐立難安。
“先天氣，后天氣，得之者，常似醉……”
尹志平念錯了。這句明明是“得之者，常似醉”后面接“日日暢飲長生酒”，他卻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
“行了。”尹志平合上書卷，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今日功課就到這兒。你們各自回去溫習(xí)，切記不可偷懶。”
說完，他也不管底下弟子有沒有聽懂，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腳步匆匆地出了大殿。
那背影，透著一股子急切。
楊過看著尹志平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那個方向不是回寮房的路，而是通往后山。
后山是禁地。
入教第一天，趙志敬那個死人臉就警告過：后山乃是先師重陽真人閉關(guān)之所，更有活死人墓這等兇險之地，擅入者，輕則逐出師門，重則廢去武功。
楊過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
這尹志平平日里看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怎么天天往禁地跑？
難道又是去偷窺小龍女？
楊過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便悄悄起身，貓著腰溜出了大殿。他沒敢走大路，專挑草深林密的小道走。在桃花島這十幾年，別的本事沒學(xué)會，這捉迷藏、躲貓貓的功夫，他認(rèn)第二，沒人敢認(rèn)第一。
穿過一片松林，前面的路越來越窄，雜草也越來越深。
遠(yuǎn)遠(yuǎn)地，能看到一塊石碑立在路口，上書“全真禁地，止步”六個大字，字跡猩紅，透著肅殺之氣。
楊過躲在一棵大樹后，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尹志平站在石碑前，左右張望了一番。確定四下無人后，他竟然從懷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對著路旁的小水洼照了照，理了理鬢角的碎發(fā)，又整了整衣領(lǐng)，這才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石碑。
楊過看得目瞪口呆。
這臭道士……是在發(fā)春？
那副對著水洼整理儀容的騷包樣，簡直跟戲文里去私會情郎的大姑娘沒什么兩樣。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全真教清規(guī)戒律森嚴(yán)，這后山除了那個傳說中的活死人墓，連只母蚊子都沒有。尹志平這是要去見誰？
楊過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他屏住呼吸，將蛤蟆功那點(diǎn)微末的內(nèi)力運(yùn)至雙足，落地?zé)o聲，悄悄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寒氣越重。
四周靜得嚇人，連鳥叫聲都聽不見。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豁然開朗。一片綠草如茵的空地，四周種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紅紅白白，開得正艷。在花叢盡頭，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墓，墓門緊閉，透著股陰森森的寒意。
尹志平就站在花叢邊。
他沒敢靠太近，就在離墓門十幾丈遠(yuǎn)的地方停下。
楊過趴在草叢里，大氣都不敢出。這距離太近了，若是尹志平內(nèi)功深厚些，怕是早就發(fā)現(xiàn)了他。好在他練的蛤蟆功最擅長閉氣龜息，只要不動，就像塊石頭一樣。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
尹志平就那么傻站著，也不喊話，也不敲門，就像個木樁子。
楊過趴得腿都麻了，心里暗罵：這牛鼻子老道是不是有病？跑這兒來罰站？
就在他準(zhǔn)備放棄的時候，一陣極其輕微的嗡嗡聲傳來。
緊接著，那緊閉的墓門開了一道縫。
一抹白影，從那漆黑的墓門中飄了出來。
那人身法輕盈至極，腳尖似乎根本沒沾地，如同一縷輕煙，瞬間便到了花叢邊。
楊過只覺得眼前一亮。
那是個女子。
一身白衣勝雪，在這荒山野嶺間顯得格外出塵。她臉上沒半點(diǎn)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美得驚心動魄。那種美，不似黃蓉那般艷麗嫵媚，也不似郭芙那般嬌俏可人，而是一種冷。
冷到了骨子里。
像是九天之上的玄冰，又像是深山幽谷中的蘭花。
山風(fēng)忽至，吹得她寬大的白衣獵獵作響，布料緊貼向身后，頃刻間勾勒出她掩在寬袍下的身形。
她生得極高挑，身姿透著一股子挺拔勁兒。尤其是那雙腿，修長筆直，即便隔著層層素紗，也能瞧出那份舒展。當(dāng)她微微邁步時，裙擺隨風(fēng)向后揚(yáng)起，愈發(fā)顯得雙腿纖長勻稱，每一步都似踏在云端，輕盈得沒有半分煙火氣。
這般身段，少一分則太瘦，多一分則太腴，恰是如那山巔的孤松，清冷挺秀，立于天地之間。
楊過看癡了。
“龍姑娘。”
尹志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平日里在弟子面前端著架子的尹師父，此刻說話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腰也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你來了。”
女子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就像是兩塊玉石撞擊在一起。
楊過心里咯噔一下。
這兩人……認(rèn)識？
而且聽這口氣，還不止是一般的認(rèn)識。
按照他前世的認(rèn)知，全真教和古墓派不是死對頭嗎？怎么這全真教的第三代首座弟子，跟古墓派的傳人私底下會面，還這般……這般熟絡(luò)？
“上次姑娘說想看些外面的書。”尹志平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個布包，雙手奉上，“貧道下山搜羅了幾本，有《搜神記》，還有幾本前朝的詩詞話本。不知合不合姑娘心意。”
那白衣女子——也就是小龍女，淡淡掃了一眼那個布包。
“放下吧。”
“哎，好。”尹志平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一塊干凈的青石上，生怕弄臟了，“里面還有一盒桂花糕，是山下‘得月樓’的招牌，甜而不膩，姑娘嘗嘗。”
小龍女微微點(diǎn)頭：“多謝。”
這就完了？
楊過趴在草叢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劇本不對啊！
在他的認(rèn)知里，全真教的道士見到古墓派的人，不說是拔劍相向，至少也是老死不相往來。可眼前這一幕，分明就是個癡情漢在討好冷美人。
而且看樣子，這尹志平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
“龍姑娘。”尹志平?jīng)]走，站在原地搓著手，似乎在找話題，“近日山上花開得好，姑娘若是悶了，可以出來走走。”
“沒興趣。”小龍女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尹志平急了，往前邁了一步，“那個……貧道近日練了一套劍法，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姑娘可否指點(diǎn)一二？”
這借口爛得楊過都想捂臉。
你一個全真教的高手，找古墓派的人指點(diǎn)全真劍法？這不是南轅北轍嗎？
可出乎意料的是，小龍女竟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zhuǎn)過身，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看著尹志平：“你使來看看。”
尹志平大喜過望，連忙拔出佩劍，就在這花叢邊舞了起來。
平心而論，尹志平的劍法不差。劍光霍霍，身形穩(wěn)健，一招一式都頗有章法。可在此刻的楊過看來，這哪是在練劍，分明就是在孔雀開屏。
每一招都要擺個自認(rèn)為瀟灑的姿勢，眼神還不時往小龍女那邊飄，想看看佳人的反應(yīng)。
小龍女靜靜地看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等尹志平一套劍法使完，收劍而立，滿臉期待地看著她：“姑娘覺得如何？”
“花哨。”小龍女吐出兩個字，“破綻太多。”
尹志平也不惱，反而一臉受教的模樣：“是是是，姑娘說得對。貧道資質(zhì)魯鈍，還請姑娘明示。”
小龍女抬起手，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她隨手折了一根樹枝，輕輕一揮。
“這一招‘白虹貫日’，力道太散。”
她手腕輕抖，樹枝如劍，瞬間刺出。
沒有絲毫花哨，快準(zhǔn)狠。
尹志平看得如癡如醉，也不知是在看劍，還是在看人。
楊過趴在草叢里，心里酸味直往上冒。
好你個尹志平，平日里裝得道貌岸然，背地里竟然玩這一套！拿著全真教的供奉，跑來給對頭當(dāng)舔狗！
而且看這架勢，這兩人一來二去的，怕是早就勾搭上了。
雖然小龍女對他冷冰冰的，但這肯收禮物、肯指點(diǎn)武功，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楊過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強(qiáng)烈的危機(jī)感。
這白衣姐姐長得跟天仙似的，要是被尹志平這頭豬給拱了，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不行。
這墻角，老子挖定了！
……
楊過心里雖然發(fā)了狠，但腦子還算清醒。
現(xiàn)在沖出去，那就是找死。尹志平功夫不弱，小龍女看起來更是深不可測。自已這點(diǎn)莊稼把式加上半吊子蛤蟆功，怕是連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
得智取。
眼看著那邊“教學(xué)”還在繼續(xù)，尹志平越練越起勁，恨不得把這輩子的本事都亮出來。小龍女雖然話少，但偶爾指點(diǎn)兩句，都切中要害。
這氛圍，竟然出奇的和諧。
楊過越看越不爽。他隨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石子。
就在尹志平一招“金雁橫空”，身子躍起，想要在佳人面前展示輕功的瞬間。
楊過手指一彈。
咻！
石子破空而去，帶著微弱的風(fēng)聲。
他的目標(biāo)不是人，而是離尹志平不遠(yuǎn)處的那個馬蜂窩。
剛才他就注意到了，那棵老松樹上掛著個臉盆大的蜂窩，幾只大黑蜂正圍著窩轉(zhuǎn)悠。
啪！
石子精準(zhǔn)地?fù)糁辛朔涓C。
嗡——！
原本平靜的蜂窩瞬間炸了鍋。成百上千只黑壓壓的野蜂涌了出來，直奔最近的活物而去。
尹志平身在半空，正擺著姿勢，突然聽到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嗡嗡聲。
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一團(tuán)黑云就罩了過來。
“哎呀！”
尹志平驚呼一聲，哪里還顧得上風(fēng)度，長劍亂舞，想要驅(qū)趕野蜂。可這野蜂數(shù)量太多，又兇猛異常，瞬間就在他臉上、手上叮了好幾個包。
“龍姑娘快走！”
在這緊要關(guān)頭，這尹志平倒還算是個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護(hù)著小龍女。他一邊揮劍，一邊擋在小龍女身前。
誰知小龍女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奇異的甜香飄散開來。
那些原本狂暴的野蜂，聞到這股香味，竟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不再攻擊，反而在空中打起了轉(zhuǎn)。
尹志平捂著腫起半邊的臉，驚魂未定：“這……這是？”
“玉蜂漿。”小龍女淡淡道，“這些野蜂聞不得這味。”
她目光掃向四周，最后落在了楊過藏身的草叢方向。
那眼神冷冽如刀。
“誰在那兒？”
楊過心頭一跳。壞了，被發(fā)現(xiàn)了。
這女人的耳朵怎么這么靈？
既然藏不住，那就索性不藏了。
楊過從草叢里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無賴笑容。
“哎呀，好大的馬蜂！嚇?biāo)牢伊耍 ?/p>
他一邊叫喚，一邊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跑了出來，正好停在兩人幾丈遠(yuǎn)的地方。
尹志平看到楊過，眼珠子差點(diǎn)瞪出來。
“楊……楊過？你怎么在這兒？”
他顧不得臉上的疼，心里全是驚恐。這可是禁地！私會古墓派傳人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在全真教的前途就全完了！
“師父！”楊過一臉驚喜，“原來您也在這兒啊！徒兒剛才在林子里迷了路，被這群馬蜂追得滿山跑，多虧遇到了師父！”
他這番話那是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
尹志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迷路？迷路能迷到禁地來？還正好撞見這一幕？
但他不敢拆穿。要是拆穿了，楊過反咬一口說他私通外敵，那也是個死。
“你……你這孽徒！”尹志平只能硬著頭皮罵道，“為師不是讓你在殿里溫書嗎？亂跑什么！”
“徒兒知錯了。”楊過低著頭，眼角余光卻一直往小龍女身上瞟，“這位神仙姐姐是誰啊？師父，難道是咱們?nèi)娼坦┓畹哪奈幌晒茫俊?/p>
一聲“神仙姐姐”，叫得自然無比。
小龍女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眉清目秀，雖然穿著粗布道袍，卻掩不住那一身機(jī)靈勁。尤其是那雙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他是你徒弟？”小龍女問尹志平。
“是……剛收的劣徒，不懂規(guī)矩，讓姑娘見笑了。”尹志平連忙解釋，生怕唐突了佳人。
小龍女沒再說話，只是看了楊過一眼。
“既然有人，我先回去了。”
她不喜歡生人。
說完，她轉(zhuǎn)身便走，白衣飄飄，如同一朵云彩。
“哎，神仙姐姐別走啊！”楊過下意識地喊了一句。
小龍女腳步未停。
那一抹白影很快便消失在墓門之后。石門轟隆隆關(guān)上。
只剩下那盒沒拿走的桂花糕，孤零零地放在青石上。
尹志平看著緊閉的墓門，一臉失魂落魄。
轉(zhuǎn)過頭，看到楊過正笑嘻嘻地盯著那盒桂花糕，氣不打一處來。
“看什么看！還不快滾回去！”尹志平捂著腫臉，惡狠狠地道，“今日之事，你要是敢泄露半個字，為師……為師就將你逐出師門！”
“師父放心。”楊過拍著胸脯保證，“徒兒嘴最嚴(yán)了。師父這是在跟神仙姐姐切磋武藝，為了咱們?nèi)娼虪幑饽兀絻憾絻憾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