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宮的日子,淡出個鳥來。
楊過盯著面前這碗清湯寡水,碗底沉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子,像極了老道士那張干枯的臉。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連個油星子都瞧不見。
“吃飯。”
尹志平坐在上首,閉目養神,筷子動也沒動。
大殿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十個道士咀嚼的聲音,連個吞咽聲都壓得極低。這里的規矩大過天,食不言寢不語,走路要輕,說話要輕,連放個屁都得夾著。
楊過心里罵開了娘。
昨兒個還在芙蓉帳暖,今兒個就是青燈古佛。這落差,簡直是從云端跌進了泥坑。他拿著筷子攪了攪那碗粥,腦子里全是昨晚那頓沒吃完的烤鴨,還有黃蓉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馨香。
“怎么?吃不下?”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志敬端著碗,斜眼睨著楊過。他長了一張馬臉,顴骨高聳,看著就刻薄。自從丘處機把楊過指給了尹志平,這趙志敬就沒給過好臉色。誰都知道全真教三代弟子里,尹趙二人爭得最兇。
楊過立馬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縮著脖子道:“回趙師伯的話,弟子……弟子沒吃過這么清淡的,一時有些不習慣。”
“嬌氣。”
趙志敬冷哼一聲,“郭大俠何等英雄,怎么送來個這般嬌生慣養的軟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楊康的種,天生就是個貪圖享樂的胚子。”
這話極毒。
楊過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寒芒。罵他可以,罵他那死鬼老爹也無所謂,但這老雜毛千不該萬不該,拿郭靖來壓他。
“師兄。”尹志平睜開眼,眉頭微皺,“食不言。丘師伯的話,你忘了?”
“我是替郭大俠管教管教。”趙志敬把碗重重一放,“咱們全真教是清修之地,不是那富貴溫柔鄉。要想享福,趁早滾下山去。”
楊過沒說話,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大口就把那刷鍋水似的稀粥灌了下去。
“多謝趙師伯教誨。”
楊過放下碗,抹了抹嘴,笑得一臉憨厚,“弟子是個粗人,不懂規矩。以后要是哪里做得不對,還請師伯多擔待。”
趙志敬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堵得慌。他原本想激這小子頂嘴,好借機發作,沒想到這小子滑不留手。
“哼。”
趙志敬拂袖而去。
吃過飯,便是早課。
幾百號道士盤坐在廣場上,跟著領頭的道長念《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
楊過盤著腿,嘴里跟著哼哼,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這全真教的武功,講究個循序漸進,根基扎實。說白了就是慢。按照這幫老道士的教法,練個十年八年也就是個二流水平。他可沒這閑工夫耗在這兒。
丹田里,那股蛤蟆功的內力蠢蠢欲動。
這歐陽鋒傳下來的功夫霸道至極,與全真教的內功截然相反。若是讓這幫牛鼻子發現了,怕是當場就要把他廢了。
楊過小心翼翼地壓制著那股熱流,裝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楊過!”
一聲斷喝。
尹志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戒尺,臉色鐵青:“早課期間,東張西望,成何體統?”
楊過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師父,弟子……弟子腿麻了。”
周圍傳來幾聲嗤笑。
那是趙志敬門下的幾個弟子,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尹志平恨鐵不成鋼。他本想好好教導這故人之后,可這楊過看起來雖機靈,卻毫無定性,這才第一天就坐不住了。
“去,把《重陽立教十五論》抄十遍。抄不完,不許吃午飯。”
尹志平扔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楊過撇撇嘴。
抄書?
老子在桃花島抄了幾年書,早就練出來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藏經閣,找了個角落坐下。筆墨紙硯一擺,卻沒急著動筆。
他從懷里摸出那個小瓷瓶。
九花玉露丸。
那是黃蓉留給他的。
楊過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冽的藥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體香。
“蓉兒啊蓉兒。”
楊過把玩著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你這時候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在想我?”
正想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個小道士抬著一筐經書進來,一邊走一邊嘀咕。
“聽說了嗎?趙師伯又在后山發脾氣了,說是那個鹿清篤太笨,連個‘金雁功’都練不好。”
“噓,小點聲。那鹿清篤仗著是趙師伯的大弟子,平日里橫行霸道,咱們可惹不起。”
楊過耳朵一動。
鹿清篤?
那個胖得跟豬一樣的道士?
楊過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他把瓷瓶揣進懷里,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了起來。
字跡潦草,龍飛鳳舞。
寫的卻不是什么《重陽立教十五論》,而是一首打油詩。
“全真道士不吃肉,餓得肚子咕咕叫。若是見了俏佳人,拂塵一扔魂也掉。”
寫完,楊過吹了吹墨跡,嘿嘿一笑。
這全真教的水,太清了。
得攪渾了才有魚摸。
……
日子一晃過了半個月。
楊過在全真教混得如魚得水——當然,這是指在摸魚這方面。
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被罰抄書、掃地。尹志平倒是想教他武功,先傳了一套全真教入門的心法口訣。楊過聽了一遍就記住了,可真讓他練的時候,他偏偏裝傻充愣。
“氣沉丹田……哎喲,師父,氣岔了,肚子疼。”
“抱元守一……不行不行,頭暈。”
尹志平被氣得沒脾氣,只當他資質愚鈍,或者是以前沒打好底子,只能讓他先去干雜活,磨磨性子。
這天午后。
楊過拿著把禿了毛的掃帚,在后殿的廣場上劃拉著落葉。
與其說是掃地,不如說是在畫符。
“喲,這不是楊師弟嗎?”
一個油膩膩的聲音響起。
楊過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鹿清篤。趙志敬的大弟子,全真教三代弟子里的一霸。這人長得肥頭大耳,道袍穿在身上像個緊繃的粽子,走起路來一身肉亂顫。
鹿清篤帶著兩個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一腳踢翻了楊過剛掃好的一堆落葉。
嘩啦。
枯葉漫天飛舞。
“哎呀,不好意思。”鹿清篤皮笑肉不笑,“沒看見。”
楊過握著掃帚,直起腰。他臉上沒怒氣,反而堆起一臉討好的笑:“鹿師兄哪里話,是師弟沒長眼,擋了師兄的道。”
“算你識相。”
鹿清篤得意地哼了一聲。這半個月來,他沒少找楊過的麻煩。起初還擔心這小子有什么本事,畢竟是郭大俠送來的。可試了幾次,發現這小子就是個慫包,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頓時膽子大了起來。
“聽說尹師叔教了你半個月,你連氣感都沒練出來?”
鹿清篤圍著楊過轉了一圈,嘖嘖稱奇,“真是個廢物。我要是你,早就找塊豆腐撞死了,省得丟全真教的臉。”
“師兄教訓得是。”楊過低眉順眼。
“光嘴上說有什么用?”鹿清篤眼珠子一轉,露出一抹壞笑,“正好師兄我最近練了一套‘全真劍法’,缺個陪練。既然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陪師兄過兩招?”
說是過招,其實就是想找個沙包出氣。
周圍路過的幾個小道士見狀,紛紛躲得遠遠的,生怕殃及池魚。
“這……師弟不會武功啊。”楊過一臉為難。
“不會武功怕什么?師兄點到為止。”
鹿清篤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楊過鼻尖,“看劍!”
話音未落,長劍已如毒蛇般刺出。
這一劍雖然不算精妙,但力道十足,若是刺實了,少說也得見紅。
楊過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就這?
連芙妹的莊稼把式都不如。
他驚叫一聲:“哎呀媽呀!”
身子像是被嚇傻了,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后一倒。
這一倒看似狼狽,卻恰好避開了劍鋒。
鹿清篤一劍刺空,收勢不住,身子往前一沖。
就在這時,楊過手里的掃帚“不小心”往上一揚。
啪!
那滿是灰塵的掃帚頭,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鹿清篤的臉上。
“啊呸呸呸!”
鹿清篤吃了一嘴的灰,眼睛都被迷住了,腳下又被楊過伸出的腿一絆。
噗通!
那個三百斤的大肉球,像座山一樣砸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廣場上一片死寂。
隨后爆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聲。
鹿清篤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那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鼻血混著灰塵,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楊過!我要殺了你!”
鹿清篤惱羞成怒,爬起來就要拼命。
“師兄饒命啊!”
楊過連滾帶爬地往后退,手里還揮舞著那把掃帚,“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剛才腳滑了!”
“住手!”
一聲厲喝傳來。
趙志敬和尹志平正巧從回廊轉出來,看到了這一幕。
趙志敬臉色難看至極。自已的大徒弟,竟然被一個剛入門的廢物弄成這副德行,簡直是把他的臉丟在地上踩。
“怎么回事?”趙志敬陰沉著臉走過來。
“師父!”鹿清篤像是見到了救星,指著楊過哭訴,“這小子偷襲我!他用掃帚打我臉!”
楊過一臉無辜,縮在尹志平身后:“師父,鹿師兄非要找我切磋。我說了不會武功,他就拿劍刺我。我一害怕,就摔倒了,誰知道……誰知道掃帚就不聽使喚了。”
尹志平看了看鹿清篤那副慘樣,又看了看一臉驚恐的楊過,心里也有些想笑,但面上還是繃著:“志敬師兄,小孩子打鬧,難免磕磕碰碰。看來清篤這下盤功夫,還得再練練。”
這話簡直是打臉。
連個不會武功的人都能把他絆倒,這全真教的功夫是練到狗身上去了?
趙志敬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瞪了鹿清篤一眼:“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滾回去!”
鹿清篤捂著臉,怨毒地看了楊過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楊過。”
趙志敬轉過頭,目光陰冷地盯著楊過,“好,很好。看來你是個練武的奇才啊,連掃帚都能使得這般出神入化。”
“師伯謬贊了。”楊過靦腆一笑,“大概是運氣好吧。”
“運氣?”趙志敬冷笑,“希望你的運氣能一直這么好。下個月便是門內大比,到時候,貧道倒要看看你還有沒有這么好的運氣。”
說完,拂袖而去。
尹志平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楊過:“過兒,你……”
他想問是不是故意的,但看楊過那副懵懂的樣子,又覺得不可能。
“以后離他們遠點。”尹志平只能叮囑道。
“是,師父。”
楊過乖巧點頭。
等尹志平走遠了,楊過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看著趙志敬離去的方向,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門內大比?
想趁機廢了我?
行啊。
那咱們就看看,到底是誰廢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