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墓。
陰冷,這是楊過的第一感覺。但這股陰冷中卻又夾雜著淡淡的幽香。
孫婆婆抱著楊過,腳步急促,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
“婆婆……”楊過身子時不時地抽搐一下,身子滾燙,把孫婆婆的衣裳都熨熱了。
“別說話,省點力氣!”孫婆婆腳下生風,“到了,馬上就到了。”
拐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間巨大的石室,陳設極其簡單,除了幾張石凳石桌,便空無一物。
而在石室中央,站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身形清冷。
她背對著甬道,似乎正在看墻上的一幅畫,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婆婆,你帶外人進來了。”
聲音清脆,卻清冷無比。
孫婆婆腳步一頓,把楊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石凳上,這才喘了口氣:“姑娘,這孩子……這孩子快不行了。”
小龍女緩緩轉過身。
這是楊過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清她的臉。
美。
確實是美。
小龍女的美像是姑射仙子,不染凡塵。她和蓉姐姐的美倒像是兩個極端。
蓉姐姐一顰一笑,美在心坎里。但小龍女的美,卻只停留在認知上,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那張臉白皙透明,五官精致,眉眼唇角渾然天成,不似人間之物。只是那雙眼睛太冷了。
看著楊過,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是全真教的道士。”小龍女掃了一眼楊過身上的道袍,語氣里透著一絲厭惡,“祖師婆婆立下規矩,全真教的人,不得踏入古墓半步。婆婆,你忘了?”
“老婆子沒忘。”孫婆婆急得直搓手,“但這孩子不一樣。他在全真教受了欺負,這些日子天天往咱們這兒跑,也沒什么壞心眼。今兒個不知怎么練功出了岔子,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姑娘,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楊過躺在石凳上,意識雖然模糊,但這幾句話聽得真真切切。
心里那個氣啊。
這女人長得跟天仙似的,心腸怎么這么硬?老子都快死了,你還在這兒講規矩?全真教的人怎么了?全真教的人就不是人了?
等老子好了,非得想個法子把你弄出去,送到尹志平那老色鬼床上去。讓你清高,讓你裝!
小龍女看著孫婆婆,搖了搖頭:“婆婆,你知道我的性子。生死有命,他既然練功走火入魔,那是他自已的劫數。送出去吧。”
說完,轉身就要走。
“姑娘!”
孫婆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婆婆伺候了姑娘一十八年,從未求過姑娘什么事。”孫婆婆聲音哽咽,老淚縱橫,“今日老婆子就求這一回。這孩子要是死在外面,老婆子……老婆子心里過意不去啊!”
楊過心里一震。
他沒想到,這剛認識沒幾天的老太婆,竟然肯為了他給主子下跪。
這苦肉計演到現在,倒真讓他生出了幾分愧疚。
小龍女的腳步停住了。
她背對著兩人,沉默了良久。這古墓里只有她和孫婆婆相依為命,孫婆婆雖是仆人,卻如同親人一般照料她的衣食起居。
這一跪,分量太重。
“罷了。”
一聲輕嘆,似有若無。
小龍女轉過身,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松動:“把他抬進內室吧。”
……
與此同時,古墓外。
日頭高照。
尹志平鬼鬼祟祟地從樹林里鉆出來,手里捏著一把汗。昨晚給完藥他就跑了,一晚上沒睡著,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怕楊過這小子真玩脫了把自已玩死,又怕楊過沒進去被扔出來,還擔心自已偷藥的事情被發現了。
他貓著腰,一步三停地挪到草棚前。
沒人。
破席子上空空蕩蕩,只留下一灘黑血。
尹志平心頭狂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灘血跡,已經有些干涸了。再看看周圍,有拖拽的痕跡,一路延伸向古墓那扇緊閉的石門。
“進去了!”
尹志平猛地一拍大腿,差點叫出聲來,趕緊捂住嘴,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全是狂喜。
“好小子!真有你的!”
尹志平激動得渾身哆嗦。這楊過,果然是個有手段的!居然真的憑著一股子狠勁兒,敲開了活死人墓的大門!
看著地上那灘血,尹志平心里又涌起一股子感動。
為了幫自已追龍姑娘,這徒弟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過兒,你放心。”尹志平對著古墓的方向,眼眶微紅,喃喃自語,“只要你能把里面的圖畫出來,為師……為師以后就把你當親兒子待!這全真教以后要是誰敢欺負你,為師第一個不答應!”
他在草棚里轉了兩圈,想進去看看,又不敢。最后只能對著石門拜了拜,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
古墓內室。
這里的寒氣比外間更重。
楊過被放在一張石床上,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渾身上下滾燙無比。
小龍女伸出兩根手指,搭在楊過的脈門上。
那一瞬間,楊過只覺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順著手腕傳了過來。
真舒服。
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
他費力地把眼皮抬起一條縫,盯著小龍女的手看。
這手長得真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淡淡的粉色。皮膚細膩滑嫩,摸在手腕上,滑溜溜,涼絲絲的。
楊過心里那股子燥熱,被這只手一碰,竟然奇跡般地壓下去了一點。
他在心里暗暗咋舌:這娘們兒雖然心狠,但這玉手確實沒得挑。要是能摸摸別的地方……
“嗯?”
小龍女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感覺到指尖下的脈搏跳動得極其詭異。
一股極其霸道的至陽熱力,正在這少年的經脈里橫沖直撞。而在這股熱力之下,又有一股陰狠的內力在死死抵抗。兩股力量把他的身體當成了戰場,殺得天昏地暗。
“怎么會這樣?”
小龍女收回手,站起身,搖了搖頭。
“沒救了。”
孫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姑……姑娘,你說什么?”
“他經脈逆行,本就是必死之局。”小龍女語氣平淡,“若只是走火入魔,我用內力幫他梳理一番,或許還能保住性命。但他體內不知為何,多了一股極為龐大的藥力。這藥力至陽至剛,威力極大,連我都壓制不住。”
她看了楊過一眼,眼神里沒有半點憐憫:“此時若是強行施救,只會引火燒身。埋了吧。”
埋……埋了吧?
楊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噎死。
小爺我還有氣兒呢!還能搶救一下的啊!你就這么急著要把我埋了?
楊過心里那個恨啊。這女人簡直就是個活閻王。等老子好了,非得讓你知道什么叫人心險惡!
“不能埋!不能埋啊!”孫婆婆撲在楊過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還熱乎著呢!姑娘,你想想辦法,古墓派武學博大精深,肯定有法子的!祖師婆婆留下的醫書里,難道就沒有記載嗎?”
小龍女看著孫婆婆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有些不解。
死個人而已,至于這么傷心嗎?
但她終究還是不想讓孫婆婆太難過。
她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石室深處。
“辦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孫婆婆猛地抬頭:“什么辦法?”
“寒玉床。”
小龍女淡淡道,“他體內熱毒攻心,尋常藥物根本壓不住。唯有寒玉床的萬年寒氣,或許能與那股熱力抗衡。若是他命大,借著寒玉床壓制住熱毒,再自行調理內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寒玉床?”孫婆婆一愣,隨即大喜,“對!對!寒玉床!我怎么沒想到!我這就給他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