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床。
這名字聽著雅致，躺上去才知道什么叫要命。
楊過剛被放到上面，寒氣就骨頭縫里鉆。
“嘶——”
楊過牙關(guān)打顫，可能想要蜷縮起來。
可體內(nèi)的那顆九轉(zhuǎn)續(xù)命丹卻不答應(yīng)。
腹中那團火燒得正旺，熱氣在五臟六腑里橫沖直撞。
一時間，他竟也分不清楚自已是冷，還是熱。
孫婆婆站在床邊，急得直搓手：“姑娘，這……這能行嗎？我看他抖得厲害，別沒被熱死，先被凍死了。”
小龍女神色淡漠，離得遠遠的。
“寒玉床乃是極寒之物，專克熱毒。他體內(nèi)熱力太盛，唯有此法可解。若是受不住寒氣跳下來，那就是他命里該絕。”
孫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能嘆了口氣。
“孩子，忍著點。你若是想活，就得熬過去。”
楊過心里苦笑。
體內(nèi)的藥力像是一頭瘋牛，根本不受控制。
“不行……得運功……”
楊過咬緊牙關(guān)，強迫自已靜下心來。
《全真大道歌》。
這是尹志平教他的入門心法。雖然他平日里看不上這慢吞吞的功夫，但此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yī)了。
“大道初修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
楊過默念口訣，試圖引導(dǎo)體內(nèi)那股亂竄的熱流。
起初還有點用。
那股熱流被牽引著，順著經(jīng)脈緩緩流動。
可沒過多久，楊過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這全真教的內(nèi)功講究的是循序漸進，中正平和。就像是用小勺子舀水，慢條斯理。
可那九轉(zhuǎn)續(xù)命丹的藥力卻是滔滔江水。
小勺子哪里舀得干江水？
“噗！”
經(jīng)脈一陣劇痛，像是被撐裂了。
楊過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姑娘！”孫婆婆嚇得大叫一聲。
小龍女眉頭微蹙，走近了兩步。
她伸出兩根手指，隔空虛點了幾下，似乎在觀察楊過的氣息。
片刻后，她搖了搖頭。
“沒用的。”
“剛才把脈我就探過了，他經(jīng)脈狹窄，顯然習武時日尚短，根基極淺。那丹藥藥力霸道，哪怕是全真七子服下，也需閉關(guān)七日方能化解。憑他這點微末道行，根本消化不了。”
孫婆婆臉色慘白：“那……那怎么辦？”
“等死。”
小龍女轉(zhuǎn)身往外走，“經(jīng)脈爆裂只是時間問題。婆婆，你準備后事吧。”
這話說的，真叫一個絕情。
楊過躺在床上，聽得真真切切。
好你個小龍女！
今天詛咒你爺爺八百遍了吧！
楊過心里那股狠勁兒又上來了。
他這人就是屬彈簧的，你越壓他，他蹦得越高。
“老子偏不死……”
楊過死死盯著小龍女離去的背影，心里發(fā)狠。
你想讓我死，我偏要活給你看！
全真大道歌不行是吧？
那就換個法子！
楊過腦子里靈光一閃，想起了義父歐陽鋒教的蛤蟆功。
這功夫講究的是以靜制動，蓄力爆發(fā)。最關(guān)鍵的是，它的行氣路線與常人迥異，甚至有些經(jīng)脈是逆著走的。
既然順著走不通，那就逆著來！
反正橫豎是個死，不如賭一把大的！
楊過猛地翻了個身，不再平躺，而是趴在了寒玉床上。
這姿勢怪異至極。
雙手撐著下巴，雙腿蜷縮。
“咕……咕……”
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怪聲。
孫婆婆正準備去拿毛巾擦血，聽到這動靜，嚇了一跳：“孩子，你這是……”
還沒等她說完，楊過身上突然爆發(fā)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原本在他體內(nèi)亂竄的熱流，被這蛤蟆功的心法一激，竟然硬生生地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痛！
比剛才還要痛十倍！
如果說剛才只是經(jīng)脈被撐開，那現(xiàn)在就是有人拿著銼刀，在他的骨頭上生生往下刮。
逆行經(jīng)脈，本就是逆天而行。
再加上那股狂暴的藥力，楊過只覺眼前金星亂冒。
但他咬住了牙。
不能停！
一旦停下來，那股藥力就會反撲，到時候神仙難救。
他強行催動蛤蟆功，將那股藥力壓向丹田。
孫婆婆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這孩子一會兒臉紅得像關(guān)公，一會兒白得像無常。
最嚇人的是他的肚子。
隨著呼吸，那肚子一鼓一縮，真像是一只巨大的蛤蟆在吞吐天地。
“這……這是什么功夫？”孫婆婆喃喃自語，她雖然見多識廣，但也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練法。
小龍女看著痛苦掙扎的楊過，心里生出一絲疑惑。
按理說，經(jīng)脈逆行加上藥力反噬，他早就該爆體而亡了。
可他竟然撐住了。
雖然看著狼狽，隨時可能斷氣，但他就像是風中的野草，任憑狂風暴雨，就是不肯折斷。
“倒是有趣。”
小龍女淡淡地說了一句，轉(zhuǎn)身回了自已的石室。
既然沒死，那就讓他折騰去吧。
……
夜深了。
孫婆婆守了半宿，實在熬不住，靠在石桌旁打起了盹。
楊過還在熬。
他現(xiàn)在處于一種極其玄妙的狀態(tài)。
痛到了極致，反而麻木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股藥力正在一點點被磨碎。
全真大道歌雖然慢，但勝在穩(wěn)。
蛤蟆功雖然險，但勝在猛。
楊過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內(nèi)功之間來回切換。
藥力太猛的時候，他就用蛤蟆功硬頂回去。
經(jīng)脈受損的時候，他就趕緊切回全真大道歌，借著那點中正平和的真氣修修補補。
這一晚上，他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不下百回。
好幾次，那股藥力差點沖破天靈蓋，讓他變成個瘋子。
但他硬是憑著一股子執(zhí)念，給壓了回來。
“蓉姐姐……”
迷迷糊糊中，他腦子里全是黃蓉的影子。
那個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寫字的女子，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我不能死……我還沒練成絕世武功……我還沒回去見你……”
這股執(zhí)念，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墓中縫隙有光線再次投下。
楊過感覺體內(nèi)的燥熱終于消退了一些。
而且還生出了一股充盈感。
那顆九轉(zhuǎn)續(xù)命丹的藥力，雖然只被他煉化了九牛一毛，但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已經(jīng)是脫胎換骨。
經(jīng)脈比以前寬了一倍不止。
丹田里，原本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感，現(xiàn)在已經(jīng)匯聚成了一條小溪。
雖然還很細，但那是實打?qū)嵉膬?nèi)力。
“呼——”
楊過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寒玉床上。
汗水早就濕透了衣衫，又被寒氣凍成了冰甲，硬邦邦地貼在身上，難受得很。
但他笑了。
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因禍得福。
孫婆婆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第一時間看向寒玉床。
只見楊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wěn)。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子死氣已經(jīng)散了。
“活了？”
孫婆婆不可置信地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楊過的鼻息。
熱乎的。
“哎喲！我的老天爺！”孫婆婆激動得一拍大腿，“真是祖師婆婆顯靈了！這都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