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后山的日子清苦，卻也自在。沒人管著幾點起床，也沒人盯著有沒有背誦道經(jīng)。
楊過盤腿坐在草棚前的青石上，雙目微閉。
隨著呼吸吐納，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順著脊椎一路向上，過尾閭，通夾脊，直沖玉枕。這全真教的內(nèi)功心法雖然起步慢，像老牛拉破車，但這一個月練下來，那股子中正平和的勁力，竟真的將他體內(nèi)那點躁動的蛤蟆功給壓服了。
兩股真氣在經(jīng)脈里并不打架，反而像是推磨一樣，一圈一圈地轉(zhuǎn)。
呼——
楊過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只覺得耳聰目明，連十丈外草葉上的一只瓢蟲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按江湖上的說法，他現(xiàn)在這身手，怎么也算是個二流好手了。要是再碰上鹿清篤那頭肥豬，不用耍陰招，正面也能把他打趴下。
只是，這功夫練得再好，心里那團火卻沒處泄。
楊過轉(zhuǎn)頭，目光投向不遠(yuǎn)處的活死人墓。
“王重陽刻下的《九陰真經(jīng)》，就在那里面。”
楊過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心里飛快地盤算著。
根據(jù)前世的記憶，古墓派的武功雖然飄逸若仙，但真正能讓他短時間內(nèi)躋身絕頂高手的，唯有那刻在石棺蓋底的《九陰真經(jīng)》。只要拿到真經(jīng)，練成神功，下山后再吞蛇膽，取獨孤九劍。
與五絕應(yīng)該有一戰(zhàn)之力。
桃花島……蓉姐姐……
想到那個名字，楊過心頭火熱……
但現(xiàn)在的難題是，那兩扇斷龍石尚未放下的石門，對他來說依然是天塹。
自打那天晚上驚鴻一瞥后，那位神仙姐姐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露過面。
“真能忍啊。”
楊過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心里琢磨著。
這古墓是在山腹里掏出來的，終年不見天日，陰冷潮濕。正常人在里面待三天都得發(fā)霉，這小龍女居然能住這么多年。
他腦子里不由得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這人是鐵飯是鋼，神仙姐姐長得再不食人間煙火，那也是肉體凡胎，總得吃喝拉撒吧？這古墓里頭難道還修了茅房？
若是修了，那穢物怎么排出來？若是沒修，難道是用恭桶？
一想到那個清冷如仙的白衣女子，也要像凡夫俗子一樣解開羅裙，蹲在恭桶上……楊過非但沒覺得褻瀆，反而覺得小腹一陣燥熱，喉嚨有些發(fā)干。
越是高高在上，越是想把她拉進這滾滾紅塵里滾上一滾。
“想什么呢，沒出息。”
楊過拍了拍自已的臉，把那些旖旎的畫面暫時趕出腦海。
硬闖是不行的，那斷龍石據(jù)說重逾萬斤，放下來除了大羅金仙誰也進不去。而且里面機關(guān)重重，真要闖進去，怕是還沒見到人，先成了刺猬。
還得從那老太婆身上下手。
正想著，古墓側(cè)面的一條小徑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楊過耳朵一動，立馬從青石上跳下來，把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邮樟似饋恚樖殖鹨话哑其z頭，裝模作樣地在草棚邊上刨土。
在這個武俠世界里，演技，有時候比武功更重要。
片刻后，孫婆婆挎著個竹籃子走了出來。
老太婆雖然年紀(jì)大了，但腿腳利索。她徑直走到離草棚不遠(yuǎn)的一塊開墾出來的菜地里，放下籃子，開始拔草。
那菜地不大，種了些小白菜和蘿卜，長勢倒是不錯。
楊過也沒急著湊過去，而是等孫婆婆干了一會兒，累得直起腰捶背的時候，才像是剛發(fā)現(xiàn)似的，一臉驚訝地喊道：“哎喲，婆婆！您怎么親自干這粗活？”
孫婆婆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不干誰干？指望天上掉餡餅？”
“那哪能啊。”
楊過把鋤頭一扔，幾步竄過去，笑嘻嘻地去奪孫婆婆手里的鏟子，“這種力氣活，哪能讓您老人家動手？若是累壞了身子，那神仙姐姐豈不是要心疼死？來來來，我來。”
“去去去，別搗亂。”
孫婆婆嘴上趕人，手卻沒怎么用力，任由楊過把鏟子拿了過去，“你這小道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又惦記什么呢？”
“婆婆這話說的，太傷人心了。”
楊過一邊熟練地松土，一邊做出一副委屈樣，“我這是看婆婆親切。我在全真教沒親人，師父雖然對我好，但他那是男人，心粗。哪像婆婆，看著就慈祥。”
“慈祥？”孫婆婆嗤笑一聲，臉上的皺紋卻舒展了幾分，“老婆子我殺人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
“那是以前。”楊過手腳麻利，幾下就把一壟地的草除干凈了，“現(xiàn)在婆婆就是這山里最心善的老神仙。”
孫婆婆看著這手腳勤快的小子，心里那道防線又松了松。
古墓里太冷清了。
姑娘性子冷，一天到晚說不了三句話。她年紀(jì)大了，就喜歡熱鬧，喜歡有人陪著嘮嘮嗑。這一個月來，楊過這小子雖然油嘴滑舌，但確實給她解了不少悶。
“算你有心。”孫婆婆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從籃子里摸出一個野果子扔過去，“擦擦吃了，解渴。”
楊過接住果子，隨便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甜！比全真教供奉祖師爺?shù)呢暪€甜！”
他一邊干活，一邊跟孫婆婆閑扯。
從全真教那個胖道士怎么摔的，講到山下的集市上有賣什么好玩的，再講到小時候在江南聽過的戲文。
楊過這張嘴，那是騙死人不償命。死的能說成活的，無聊的瑣事經(jīng)他一加工，也能變得跌宕起伏。
孫婆婆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被逗得咧嘴笑，露出幾顆殘缺的牙齒。
“婆婆，”楊過見火候差不多了，狀似無意地問道，“這古墓里頭常年不見光，濕氣那么重，神仙姐姐身子骨受得了嗎？我看書上說，女子屬陰，最怕寒濕。”
孫婆婆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誰說不是呢。姑娘自小在墓里長大，練功又是睡在寒玉床上，身子是比常人涼些。不過那是祖師婆婆傳下來的規(guī)矩，改不得。”
“寒玉床？”楊過裝糊涂，“那是個什么寶貝？睡覺還能練功？”
“多嘴。”孫婆婆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楊過立馬閉嘴，嘿嘿一笑，轉(zhuǎn)移了話題：“我就是瞎操心。對了婆婆，下次我下山，給您帶點紅糖姜茶？那個去寒氣最好了。”
“行了，別貧了。”孫婆婆躬下身，拔了兩顆最大的蘿卜，扔進籃子里。
“干完活，自已來拿。”
楊過大喜：“得嘞！婆婆您歇著，這片地我包圓了！”
兩人一個干活，一個在旁邊看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日頭漸漸高了。
楊過把最后一塊地翻完，正準(zhǔn)備去討那兩顆蘿卜，卻發(fā)現(xiàn)孫婆婆早就把蘿卜放在地上，人卻也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