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一愣，不就是家事，怎么還鬧到科長跟前了？
他連忙抽出幾根煙，分別遞給辦公室的幾位同事，讓提點提點科長喊他過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中一個同事拒絕劉俊遞的煙，瞅他一眼：“今天上頭的大領導來了單位。”
正好看到劉俊剛上班就偷懶劃水，又聽了劉俊轉賣家屬房資格的話。
尤其是后者。
私底下干這事的人不少，但可不能拿到明面上說，還是當著京城來的大領導的面。
劉俊心提到了嗓子眼，走到科長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下，臉上強行擠出笑容，敲開了門：
“江科長，您找我有事？”
*
王翠紅回家路上罵了劉家人一路。
就說劉富怎么問她要了好幾次的錢，就跟篤定她手頭攥了錢一樣。
還有劉俊那個王八蛋。
錢給了李青，故意瞞著其他人，還裝模作樣幫劉富逼她拿錢！
【老王八羔子可不是故意逼你拿錢隱瞞這事，是真覺得每個月拿給你二十塊，你養老兩口交房租買肉買菜交學費，還有錢存下來。】
【劉俊不當家，還真以為二十塊錢多經用！光是老太婆那兒，每個月就花去小十五，王翠紅去鄉下，每回還得種地干活被罵……】
【跟劉家人分開過也好，反正劉俊也不給家用，王老太自個兒養得起自個兒。】
【報紙上都登了，縣長夸王老太來著，王老太這會兒去賣水果，鐵定賺大錢！】
王翠紅匆匆回家去挑竹籃的腳步一停。
今天天還沒亮，劉富就沖到她房門口質問，剛又鬧到劉俊單位，耽擱了好一會兒功夫。
王翠紅本來都打算今天不擺攤了，到山里摘野果子，留著明天賣。
可又擔心劉家那一群狗東西，趁她睡覺休息時偷吃摘來的野果——這樣的事，可不止一次兩次了。
一看那些字跡，她遲疑了下，扭頭去了診所。
馮醫生正在看報紙，聽到聲響抬起頭，見是王翠紅來了，臉上瞬間揚起笑容：
“呦，這不是被縣長夸了的王姐嗎？連帶我也長了臉呢。”
王翠紅不習慣被人夸獎，有些別扭地瞪他一眼：“什么夸不夸的，你家里還有西瓜嗎？我再要幾個。”
診所清閑，馮醫生閑著也是閑著，干脆答應下來，又好奇問起她怎么會登報被縣長夸。
王翠紅坐在椅子上，看了眼大開的門，平靜說起吳燕到警察局舉報她投機倒把，反引來縣長注意的事。
“我琢磨著，這事還得謝謝我那沒什么好心眼的婆婆，不然偷偷做生意的人那么多，哪輪得上我啊。”
馮醫生搖搖頭，抬起手指點了下報紙上一篇簡短的文章：
“那可不止。報紙上可都寫了，是你見義勇為救了人……王姐，我就說你住院那幾天怎么受了那么重的傷，合著是去救人了。
不過下次可別再冒險，你本來身體就不怎么好，我讓你每天吃點好的補補，你都不當一回事。”
“胡說。”王翠紅心虛地挪開視線，拿過放在桌上的報紙，“你和小余那幾天送到醫院的雞湯骨頭湯，我可都喝了的。”
余文娟私底下問過王翠紅的主治醫生，馮明德還能不知道她身體的近況？
他無奈勸了好幾句，王姐賣水果賺了點錢，不花在自個兒身上，還要花在劉家人身上不成？
“這事你放心，我賺的錢，誰也拿不走。”
王翠紅一行行掃視報紙，被直白的文字夸得抿了抿嘴。
這還是她頭一回上報紙呢。
馮明德趁王姐看報紙，端詳她幾眼，看得出她跟前幾次來時都不一樣。
不頹喪麻木，不死氣沉沉，也不沉默寡言了。
他既松了口氣，又有點不放心，從柜子里翻出王姐慣用的搪瓷缸，倒了溫水遞到她面前，不動聲色套起話。
得知王姐剛到劉俊單位鬧了一通，以后各過各的后，馮明德了然地點點頭：
“王姐，不是我自夸，我小時候跟我叔，就是算命的道士學過一手。
我一看就知道，劉家人克你。”
馮明德不怕王姐因他的話生氣，就擔心她太過看重劉家人，反倒害苦了自己：
“你看看，你任勞任怨伺候劉家人，一塊錢都沒攢下來，還在周圍鄰居里沒個好名聲。
一跟劉家人鬧開，未來那叫一個開闊亮堂，賣水果賺了好些錢不說，都登報紙被縣長夸了。你說說，是不是這么一回事？”
【好……好有道理！可不就是克王老太嗎？】
【劉俊的工作，靠王老太無意幫了周明棟；劉家老兩口的養老，只有王老太惦記著；家里幾個孩子，全扒在王老太身上吸血……】
【支持王翠紅不再管劉家事！這種要命的克星，就得遠離！】
見王翠紅一遍又一遍看報紙，馮明德笑了下：“王姐，報紙我剛看完，打算拿去丟了，你離開時順帶幫我丟一下唄。”
王翠紅看得出他是個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答應下來。
揣著報紙回了家，王翠紅還沒進門，就被中午下班趕回家的張雯喊住：
“我剛聽嘴巴大的那誰說，你鬧去劉俊單位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王翠紅沉默了下，沒有替劉俊隱瞞，把事情完完整整都說了出來。
張雯一愣，心里嘀咕劉富之前鬧了好幾出，合著就是沖賣家屬房資格這筆錢來的？
但……但那錢又不在王翠紅手里，她不就白白受了好些天的委屈？
王翠紅看出她表情有點不自然，望來的眼里帶著些許心疼，平和笑了笑：
“反正我以后和劉俊他們各過各的，再敢鬧騰，我就找警察！”
張雯笑著附和了幾句，腳步匆匆越過劉家離開。
劉家人干得出這么過分的事，她可得跟左右鄰居都說說，往后劉家哪個人再借錢找事，別去找王翠紅，找劉俊就成。
王翠紅回到家，費心花時間把狹窄的屋子都收拾了一番，不是她的東西，就丟到客廳。
被劉全砸爛的木板床，都丟去廚房當柴燒。
她拿自個兒賣水果賺來的錢，請鄰居里干木匠活的，重新買一張木板當床，又修補了房門掛了鎖。
整理了一波后，屋子頓時寬闊不少。
王翠紅拿出放在床底下的麥乳精，按照周明棟的叮囑，舀了三勺，拿溫水沖開了喝。
劉俊被狠狠訓了一頓，回家的時候，就看客廳里堆滿暫時沒用的東西。
什么冬天的被子衣服、夏天用不上熱水壺等等。
他下意識就要罵人，開口前記起江科長的話。
劉俊深吸一口氣，敲了下門，悶聲道：“王翠紅，你出來，我們都冷靜點，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