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雯不知道該怎么說,總不能直接說很可能是你大兒子造的孽吧,只能尷尬地僵在原地。
王翠紅一看她不說話,就明白了個大概,沒有再追問。
處理好后,王翠紅回到家草草吃了個飯,又頂著大太陽,挑著重重兩籃子菜去賣。
賣了一下午,到手五塊錢,還剩兩把老豆角。
賣是賣不出去,只能拿回家自個兒吃。
劉富找認識的人借了一圈錢,也不過到手十幾塊。
回家一看王翠紅正坐在門口剝豆角,旁邊還有條狗來回打轉,他停下腳步,盯著王翠紅看了一會兒,扭頭直接進了屋。
王翠紅回頭看了眼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去做飯了。
整個家里到處都是灰塵,亂糟糟的,沒什么人氣。
劉富隨手關上門,在狹窄的房間翻找一會兒后,翻出一厚沓錢。
他數了數,大概有個六百塊,都是他兢兢業業工作兩年攢的。
劉富有點不滿意,上輩子同事可攢了整整一千五,盤下一個廢棄工廠,又花錢攀關系攢交情,一舉賺了大錢。
手頭攢的錢還沒到同事的一半,王翠紅不肯掏錢,還不讓別人借錢給他。
那他怎么創業?怎么發家?
打外頭問問,誰家親媽一聽兒子要成家要下海創業,不是拿錢拿人幫這個幫那個支持的?
也就王翠紅心狠,一天天的,就知道拖他后腿!
劉富皺著臉想了想,又從劉貴枕頭底下翻出兩百,到劉俊不穿的鞋里掏出五十。
還是不太夠……
他揣上錢,來到劉春榮劉春華的房間,摸索一陣后,從劉春榮包里、劉春華書底下分別找出十塊錢。
劉春榮劉春華都還沒上班,手頭也就這點錢。
劉富扭頭看看哐當哐當炒著菜的廚房,趁王翠紅不注意,進了她的屋里。
狹窄房間被木板床和舊衣柜填滿,幾乎沒有打轉的余地。
他習以為常摸了枕頭底下、床底下和衣柜里,沒翻到錢,只找到兩罐麥乳精。
透明玻璃罐裝的麥乳精,標價都是好幾塊,還得排老久的隊。
劉富惡意地想,看吧,錢放在王翠紅手里,不是被她拿去補貼娘家人,就是買些亂七八糟的沒用東西。
還不如讓他拿去賺大錢呢!
劉富翻得更理直氣壯,聽到外頭傳來動靜,也沒有停下。
可惜找了好一會兒,也沒翻出什么錢。
不可能!
一定是王翠紅偷偷藏起來了!
他煩躁踹了腳麥乳精,把它們踹回床底下,來到客廳一看,桌上放了盤豬油燜豆角。
而王翠紅還在廚房不知道搗鼓著什么。
劉富不滿地翻了個白眼,反正這菜也不讓他吃,他走過去,端起那盤豆角來到門口,隨手倒在地上喂狗。
“你干什么?!!”
王翠紅正往灶膛里添柴燒熱水洗澡,看到字跡跳得非常快,立刻抄起鍋鏟沖了出來。
但已經晚了。
她看著歡快舔了一遍豆角的大狗,重復了一遍:“你干什么?”
劉富就跟沒事人一樣,隨手把空盤子放回桌上:“哦,我看你不吃,以為是隔夜菜,正好拿來喂狗。
媽,不是我說你,整天在外面鬼混,連家里的狗都不喂,我幫你喂了,你還罵我,也太傷我心了。”
王翠紅望著眼前這一幕,想起一菜地被糟蹋的菜,整個人都氣懵了。
回過神還被劉富質問責怪,她急促呼吸了幾下:
“滾。”
“媽,你別太過分,我替你喂狗,明明是……”
王翠紅抄起鍋鏟,一句話都懶得說,徑直趕劉富出家門,反手關上了門,背過身抵在門上。
劉富被關在門外,罵罵咧咧一陣后,氣沖沖離開了。
王翠紅后背抵著門,身體緩緩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半晌,她聽到廚房咕嚕咕嚕的聲響,一手撐在地上借力,慢吞吞站直,走去廚房吃飯。
飯早就冷了,菜也被狗吃了。
好在王翠紅吃了多年的冷飯,也習慣了,舀了勺豬油就飯,慢慢吃了起來。
次日,王翠紅天還沒亮就出了門,跑去附近山里摘野果子。
城里的山分有主的和沒主的,王翠紅去的就是沒主的山,歸政府,誰來都可以摘。
挑著一籃子毛桃和半籃子枇杷楊梅來到昨天擺攤的地方,還沒開張,就到了中午。
王翠紅吃了兩顆枇杷填填肚子,看日頭正毒,挑起竹籃換了個陰涼地方躲陰。
中午陸陸續續有人下班回家吃飯,路過時看水果新鮮,問了一嘴。
王翠紅笑呵呵應答,都是三毛錢一斤,要多少都行。
問的人多了,當然有人買。
王翠紅麻利稱了被挑出的水果,收了錢,塞到客人帶著的布袋里。
送走這人后,又迎來一個穿著精致的女人:
“哎呀,今天沒西瓜嗎?這天跟燒鍋爐似的,快要熱死人,我上了半天班,就盼著吃點井里鎮的冰西瓜涼快涼快。”
王翠紅抬手給自己扇了扇風,解釋道:“西瓜沒了,得回鄉下去摘,你也知道,回一趟鄉下得花不少錢……”
馮醫生家比她家還要遠,來回一趟,得花個小五塊錢。
診所現在的生意不算好,全都是因劉家人的緣故,王翠紅哪好意思催馮醫生花五塊錢回鄉下?
“車費我出,你給我定三個西瓜,就要昨天一樣的。”
王翠紅渾濁的眼珠微亮,雖說猜不透有錢人的心思,但錢都給了,應該不是作弄她。
接過遞來的錢,認認真真點了數,車錢加西瓜錢,一共給了二十塊。
王翠紅仔細看了女客人幾眼,記清她的臉,又被她拐七拐八,帶到一處偏僻的大房子外。
“西瓜送到門口,往里招呼一聲,就會有人來取,并付剩下的錢。”
“成,你放心,我明后天一定送來。”
目送女客人進了家門,王翠紅挑起剩下半籃子水果,連走幾條街回到原處。
她白著臉擦了汗,還沒歇口氣,就見一個年輕男人走來,問也不問價錢,自顧自挑了一袋毛桃。
挑完毛桃,他又摸了把枇杷吃著。
王翠紅也不惱,正要拿起布袋過秤,年輕男人撂下枇杷,用力撥開她的手:“你干嘛?”
王翠紅一怔:“過秤啊。”
“嗤。”年輕男人站起來,比她高出一個頭,他拍拍胸脯,“你也不打聽打聽,在這塊地方,我看上什么東西,從來不用給錢!”
王翠紅哪肯吃這個虧,當即壓著火氣,好聲好氣跟他爭論了起來。
年輕男人懶得聽她廢話,提起布袋就走。
王翠紅趕緊拽住布袋攔著,推攘間被推倒在地上,崴傷了腳的同時,年輕男人攥著拳頭砸向她。
她瞪大眼睛死死看著年輕男人,手悄悄摸向扁擔,正要抄起扁擔砸人,路口正巧有人路過,大喊了一聲:
“哎,片警快來,這邊有流氓打人!!”
年輕男人一慌,扭頭拔腿就跑,還不忘揣上一布袋毛桃。
路人看他跑了,走來扶起王翠紅:“你沒事吧?還欺負老人!走,我們去找片警告狀,抓了他。”
王翠紅瞅瞅擺在一旁的兩個竹籃,趕緊擺擺手:
“不用不用,我又沒怎么受傷,用不著麻煩片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