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等人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呵呵，恭喜啊，祁市長?！?/p>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們身后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吳春林帶著他的人，緩緩走了過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如常，甚至比剛才更加燦爛，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走到祁同偉面前，停下腳步，狀似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勇氣可嘉，找了這么幾個墊背的?！?/p>
他掃了一眼李衛、吳亮等人，眼神輕蔑得像在看幾只螻蟻。
“不過，我很好奇?！?/p>
吳春林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他湊到祁同偉耳邊，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你用來支撐你那套‘地方優先’理論的核心論據，是來自你們漢東省，林城市的那份東方漢城吧？”
祁同偉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聽吳春林用一種宣布死刑的口吻，輕笑道：
“真不巧，那份報告的原始數據……我也有一份?！?/p>
“一份沒有被你們‘優化’過的，真、實、數、據?！?/p>
最后四個字，他幾乎是貼著祁同偉的耳朵，用氣音一字一頓地噴出來。
那溫熱的氣息，帶來的卻是刺骨的寒意！
李衛的血色“唰”一下從臉上褪得干干凈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報告的分量，也更清楚吳春林這句威脅的重量！
那不僅僅是祁同偉的論據，那是整個漢東數字改革的命門！
張明和孫海兩個剛鼓起勇氣的基層干部，臉上的決然瞬間凝固，變成了無法掩飾的驚恐。他們不懂技術，但他們聽得懂“真實數據”這四個字背后的刀光劍影！
完了！
他們剛剛投靠的，難道是一個用謊言堆砌起來的偶像？
祁同偉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吳春林那張近在咫尺、掛著勝利者微笑的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但很快，又緩緩放大，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
他只是輕輕推開了吳春林搭在他肩上的手，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距離感。
他轉過頭，迎上吳春林玩味的目光，嘴角竟扯出一抹極淡的，仿佛帶著一絲憐憫的笑意。
第二天，辯論賽場。
祁同偉看著門口攔著他的吳春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辯論賽，要開始了?！?/p>
說完，他不再看吳春林一眼，徑直帶著他那支勉強湊齊的“雜牌軍”，走向了會場的正中央。
吳春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難受！祁同偉那是什么眼神？憐憫？他憑什么憐憫我？！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的背影，眼底的戲謔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冒犯的陰狠。
好，祁同偉，我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等你當著全國專家的面，被我親手剝下那層皮，我看你還怎么笑得出來！
……
辯論會場，氣氛莊嚴肅穆。
臺下坐著的，是來自全國各部委、頂尖院校和科技巨頭的權威人士。每一個，都是能影響國家未來信息化走向的大人物。
“下面，有請正方代表，巖臺市書記，吳春林同志，闡述觀點！”
熱烈的掌聲響起。
吳春林整理了一下西裝，恢復了那副儒雅權威的學者風范。他走上臺，手握講稿，卻一眼都沒看。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我的觀點很明確：互聯網基建，必須全國一盤棋，必須由國家進行頂層設計、統一規劃！”
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為什么要統一？因為互聯網是二十一世紀的石油，更關系到國家主權！各自為政，只會形成新的數據壁壘，給境外勢力提供可乘之機！”
“為什么要統一？因為可以避免重復建設的巨大浪費！我們集中力量，才能辦大事！一套標準、一張網絡、一個平臺，這才是最高效，最安全的模式！”
“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一張覆蓋全國、服務全民、安全可靠的數字天網！而不是任由地方搞出一堆標準不一、互不聯通的‘局域網’！”
一番話，引經據典，氣勢磅礴。
從國家安全到經濟效益，每一個論點都精準地打在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坎上。
沒錯，這才是大國氣象！這才是高屋建瓴的戰略！
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吳春林含笑走下臺，經過祁同偉身邊時，他再次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蔑道：“聽到了嗎？這就是主流，這就是大勢。你那套東西，上不了臺面?！?/p>
李衛等人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吳亮緊緊攥著拳，指甲都嵌進了肉里。吳春林的論述堪稱完美，從理論到實踐，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綻！這要怎么辯？
“下面，有請反方代表，漢東省林城市市長，祁同偉同志，闡述觀點?！?/p>
祁同偉站了起來。
他沒有帶任何講稿，孑然一身，緩步走上臺。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在吳春林那番堪稱完美的“國家戰略”面前，一個地方市長的“雜音”，又能掀起什么波瀾？
祁同偉站定在演講臺后，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沉默著，目光緩緩掃過臺下。
掃過前排那些面色威嚴的領導，掃過中排那些表情各異的專家，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間宏偉的會議廳，看到了會場之外，那些在田間地頭、在工廠車間、在窮困山區里，一張張渴望改變命運的臉。
十秒。
二十秒。
會場里開始出現一絲不耐的騷動。
會場里開始出現一絲不耐的騷動。
二十秒的沉默，在如此高規格的辯論會上，幾乎等同于公開處刑。
臺下的李衛等人，心臟已經不是沉到谷底，而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完了！市長被吳春林的氣勢徹底壓垮了！
吳春林嘴角的譏諷愈發濃烈，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仿佛在欣賞一出早已注定結局的鬧劇。
他就是要等，等祁同偉在所有大人物面前，自已崩潰，自已出丑！
就在騷動即將化為議論時，祁同偉終于動了。
他沒有開口，而是抬起手，對著吳春林的方向，做了一個輕輕下壓的手勢。
這個動作，無聲，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仿佛在說：別急，你的表演結束了，現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