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一個負責梳理資金流水的審計員忽然摘下耳機，臉色凝重地跑了過來。
“李局，有重大發現！”
“我們梳理了近五年所有土地出讓的卷宗，發現一個規律！”
“凡是涉及到惠龍集團，還有另外幾家地產公司的土地交易，卷宗里都附有財政局的批復函！”
他將幾份文件攤在李達康面前。
“您看，國土局這邊剛提交申請，財政局的批復意見三天內就下來了，有時候甚至更快！這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綠色通道！”
李達康的目光銳利起來。
他拿起一份卷宗，上面的批復簽發時間，是下午五點半，一個臨近下班的時間。
而國土局的申請時間，是當天下午四點。
一個正常的審批流程，沒有三五天根本走不完。
這背后要是沒貓膩，鬼都不信。
李達康又翻了幾份，每一份都大同小異。
他心中雪亮，這條線，已經從國土局內部，延伸到了另一個關鍵部門。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達康同志，有進展了？”祁同偉的聲音沉穩有力。
“同偉市長，魚開始咬鉤了。”
李達康言簡意賅地匯報了“綠色通道”的發現，以及他對財政局的懷疑。
“我懷疑，國土局內部有人和財政局相互勾結，在土地評估和資金撥付環節，為某些企業大開方便之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祁同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斷。
“不要動聲色。”
“蛇已經感覺到了動靜，但它還不知道自已哪里暴露了。”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深挖土地這條線，把所有問題都坐實。至于財政局，先不要碰。”
“把所有和財政局有交集的卷宗，全部復印一份，單獨歸檔，作為后續的彈藥。”
“先打疼它一條腿，再來考慮砍它的腦袋。”
李達康心領神會。
“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李達康眼中的寒意更盛。
祁同偉的指示，讓他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回到人群中，目光鎖定在一臺被貼了封條的電腦上。
這是國土局規劃科科長張明的辦公電腦。
張明是林城國土系統的老資格，也是這次被認為阻力最大的幾塊硬骨頭之一，在李達康動手抓人后，第一時間就請了病假。
“小王，把這臺電腦的硬盤做個鏡像，我們來啃一下這塊硬骨頭。”
技術人員立刻開始操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凌晨一點。
在嘗試了無數種常規破解方法后，技術員滿頭大汗地報告：“李局，不行，對方用了一種非常規的加密方式，里面有一個加密分區，根本打不開！”
李達康親自走到電腦前。
屏幕上，一個加了鎖的文件夾圖標格外刺眼。
而文件夾的名字，讓李達康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總親屬公司土地變更記錄”。
在林城這個官場體系里，能被國土局規劃科長這個級別，小心翼翼地稱呼為“王總”的，并且涉及到土地問題的，只有一個人。
財政局一把手，王天平！
李達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原以為自已只是在挖一口深井。
現在看來，他一鏟子下去，直接捅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這哪里是蘿卜？
這分明是一條蟄伏在林城地下的巨鱷！
而現在，這條巨鱷的尾巴，已經露了出來。
李達康盯著屏幕上那個名為“王總親屬公司土地變更記錄”的加密文件夾，就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孤狼，終于鎖定了獵物的巢穴。
王天平！
很好。
他原以為只是在國土局這片渾水里摸魚，沒想到一伸手，就觸碰到了深水區里那條巨鱷冰冷的鱗片。
這條線，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廣。
也……更有趣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審計組的年輕組員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
“李局，不好了！”
“剛剛收到財政局的紅頭文件，說是市里審計資金全面收緊，要求各單位節約開支，我們國土局的專項審計經費……被暫時凍結了！”
文件被拍在桌上，那鮮紅的印章，刺眼奪目。
凍結！
好一招釜底抽薪！
整個檔案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審計員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面面相覷。
沒有經費，別說加班補助，就連最基本的設備維護、打印復印都成了問題。這審計工作還怎么進行下去？
這分明就是要把他們活活困死在這里！
出手的時機，狠辣而精準，恰好卡在他們發現“綠色通道”，即將取得更大突破的前夜。
這是王天平的反擊。
也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
李達康拿起那份文件，紙張很薄，拿在手里卻感覺沉甸甸的。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平靜得讓人心悸。
“慌什么。”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全場的躁動。
“經費的事情，我來解決。”
“你們要做的，就是把手頭的工作繼續下去，任何人都不能停！”
說完，他轉身走向角落，沒有半分遲疑地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達康同志。”祁同偉的聲音沉穩如山。
“市長，王天平動手了。”李達康的語氣沒有波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以資金緊張為由，凍結了我們審計組的專項經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沉默不是猶豫，而是在積蓄一場風暴。
幾秒鐘后，祁同偉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怒意和殺伐決斷。
“我給你批一筆市長應急儲備金，專款專用，任何人無權干涉！”
“他王天平不是說資金緊張嗎？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動我批的錢！”
“達康同志，你放手去做！天塌不下來！”
“我明白。”
李達康掛斷電話，心中的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祁同偉的態度，就是他的尚方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