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光線已經黯淡。
那張寫著血紅字跡的紙條，在祁同偉的指間，被無聲地捏成一團。
紙張的褶皺，發出細微的呻吟。
剛剛在常委會上掀起的萬丈波瀾，此刻在他心中，已然化作另一場更加冰冷、更加暴烈的風暴。
改革？
那是陽謀，是擺在桌面上的較量。
而這封信，是陰謀，是藏在黑暗中的獠牙。
對方不僅要阻擋他的路，還要用他身邊的人，來威脅他，動搖他。
不拿陸亦云來威脅，顯然是知道陸亦云的背景。
高小琴和高小鳳來威脅，顯然是對祁同偉的過去有了詳細的了解。
不知怎么，祁同偉想起了杜伯仲，希望這一世杜伯仲不會跟高小琴產生交集，不然他不介意直接按死杜伯仲。
而不管威脅的人是誰，呵呵，祁同偉冷笑。
天真。
也，該死！
祁同偉的眼神，驟然冰冷。
那里面燃燒的，不再是理想的火焰，而是焚盡一切的業火。
剛抓了王建成，發布了陽光審批的方案，他們就來威脅，就算跟王建業沒關系，這筆賬也得先在王建業那里收點利息。
他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吳南平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
“市長。”吳南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南平，從現在開始，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對高小琴和高小鳳進行24小時秘密保護，任何試圖接近她們的可疑人員，直接控制。”
祁同偉稱呼里沒有了平日常用的吳哥，語調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另外，把你知道的，關于‘建業集團’的所有信息，整理一份給我。”
“是！”吳南平愣了愣，能聽出祁同偉聲音里的怒火，不過他沒有問為什么，他只負責執行。
掛斷電話，祁同偉走到窗邊，看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晚霞。
他知道，這張寫著“X”的紙條，不是結束。
而是林城這張巨網，第一次向他展露出的，最陰暗、最粘稠的一角。
你既然出招了。
那，就別怪我掀桌子了。
……
一周后。
“陽光審批改革方案”推行的第一周數據報告，靜靜地躺在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上面的數字，堪稱觸目驚心。
全市各窗口單位的審批事項，辦結率非但沒有提升，反而比改革前，斷崖式下跌了百分之三十。
積壓的卷宗，在各個局、各個科室堆成了小山。
市民服務中心的熱線電話，幾乎被打爆。
無數的抱怨、投訴，匯成一股洶涌的暗流，指向了市政府，指向了這次改革的發起者——祁同偉。
理由五花八門。
“祁市長，我們局里人手實在不夠，新系統操作太復雜，老同志們學不會啊。”
“系統不穩定，總是崩潰，技術部門還在調試。”
“流程是簡化了，但責任更重了，誰敢隨便簽字？萬一出事，這輩子就完了。”
一時間，整個林城的行政系統，仿佛都患上了一種名為“拖延”的瘟疫。
下午，市政府例行會議。
各局辦的頭頭腦腦們齊聚一堂。
許多人臉上都掛著一副“我已經盡力了”的無奈表情，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苦水和借口。
祁同偉走進會議室。
他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踱步到會議室的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他們感覺到，今天的祁市長，和以往不同。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數據，我都看了。”
祁同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很好看。”
他拿起一份報告，輕輕揚了揚。
“一周時間，我們的效率，成功地倒退回了十年前。”
“各位，都是林城的精英，都是人民的公仆。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為什么？”
沒人敢說話。
之前準備好的一肚子苦水，此刻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祁同偉的目光，落在了規劃局副局長李建民的身上。
“李局長，規劃局的審批積壓量，是全市第一。你來說說。”
李建民的額頭，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站起身，結結巴巴地開口：“祁…祁市長，主要是我們窗口的同志，對新系統不熟悉，而且…而且最近申請量暴增，人手實在周轉不開……”
最近的申請顯然有一部分是祁同偉的陽光審批吸引來的真項目，也有一部分是故意報給規劃局的垃圾項目。
李建民甚至暗示手底下的人，可以慢一點，他還借機去幾個區縣的規劃局轉了轉。
沒有他拍板，效率自然更差了。
“不熟悉？”
祁同偉打斷了他。
“我記得，市里花大價錢，請了最好的技術團隊，對所有窗口人員進行了為期三天的封閉式培訓。”
“人手不夠？”
“我怎么聽說，你把局里兩個業務最熟練的骨干，調去看大門了？”
李建民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沒想到，祁同偉竟然連這種細節都一清二楚！
祁同偉的眼神，陡然銳利。
“為人民服務，不是一句口號！”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其位，謀其政！連本職工作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我之前說過，要推動‘陽光審批’。”
“現在我再說一句。”
祁同偉的目光，如同巡視領地的雄獅，充滿了壓迫感。
“不換思想，就換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或者說，有些人，不只是思想有問題，屁股坐的凳子，也有問題！”
“從今天起，紀委、監察、組織部，成立聯合督導組，進駐各單位！誰拖改革的后腿，誰在陽奉陰違，就地免職，立案調查！”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烏紗帽硬，還是我祁同偉的決心硬！”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里蘊含的滔天殺氣，震得心頭發顫。
這不是警告。
這是宣戰！
會議結束，所有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
李建民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他知道，自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