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
有安慰的,有關心的,有打抱不平的。
林增益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讓他別往心里去。
易學習說已經在想辦法,爭取縮短停職時間。
宋剛最直接,說不行就回縣局,公安的隊伍永遠有他一席之地。
就連罐頭廠的陳廠長和何小平都打來電話,罵咧咧地說不受這鳥氣,讓他直接去罐頭廠當副廠長,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逆境之中,最能看清人心。
更讓他意外的是陸亦云,這姑娘原本說要在家多陪老爺子一周,電話里卻只說了一句:“等我,晚上到馬桔鎮,你下廚給我接風。”
那語氣,不容置疑。
祁同偉費盡口舌,才把省日報的事情和盤托出,勸住了她。
電話那頭的陸亦云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我跟家里說一聲”,便匆匆掛斷。
祁同偉能感覺到,自已的世界,不一樣了。
再活一世,他不再是那個獨闖孤鷹嶺的孤膽英雄,不再是那個絕境中只能與高小琴相擁取暖的亡命徒。
他的身邊,不知不覺間,已經聚起了一幫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這份情誼,千金不換。
“喲,祁鎮長這是在總結得失呢?”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辦公室的門被人“砰”地一聲,粗暴推開。
陳勤財滿面春風地闖了進來,眼神里滿是貓捉老鼠的戲謔。
祁同偉的目光冷了下來,掃了一眼敞開的門。
他的通訊員呢?
陳勤財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嗤笑一聲。
“別看了,聽說今天馬桔鎮熱鬧,我特地過來瞧瞧,沒想到,散得還挺快。”
他顯然還不知道,他花錢雇來的那幫“群眾”,不少人正在派出所里錄著口供,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他的一個心腹。
祁同偉笑了,笑容里卻不帶一絲溫度。
“讓陳局長失望了。”
“不失望,一點都不失望。”
陳勤財大搖大擺地走到他對面,一屁股坐下,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
“知道我今天來干嘛的嗎?”
“跟著王縣長,帶著市里的紅頭文件,來宣布對你——祁同偉同志的停職處理!”
他一字一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本以為會看到祁同偉震驚、失落、乃至絕望的表情。
然而沒有。
祁同偉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
陳勤財一怔,隨即想到王大路提過,李達康那邊提前打了招呼。
哼,原來是提前收到風聲,在這里強裝鎮定!
那個張曠雨,竟敢陽奉陰違,市里的命令下來了都不執行!
幸好,他陳勤財和王縣長親自來了!
今天,誰也保不住他祁同偉!
想到這里,陳勤財的笑容變得更加玩味,圖窮匕見。
“祁鎮長,別灰心嘛。之前跟你說的條件,現在還奏效。”
“只要你點個頭,我們幫你運作一下,官復原職,也不是不可能。”
祁同偉抬眼看他,故作不解。
“什么條件?”
“呵呵,明知故問。”
陳勤財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子。
“營口磚廠,還有那個高總的集團,我們全要。”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次不是51%,是百分之百的股份。畢竟,現在的難度可比之前大多了,價碼,自然也要漲。”
說完,他自已都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聲。
他連分贓都想好了,王大路要股份,那就給他51%讓他去沖鋒陷陣,自已藏在后面拿49%,坐享其成!
祁同偉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這兩個馬上就要跌入深淵的蠢貨,竟然還在為如何瓜分一塊根本不屬于他們的蛋糕而沾沾自喜。
“我再說一遍,工廠和集團,都不是我的。”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們,找錯人了。”
陳勤財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祁同偉,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告訴你,你現在,已經不是馬桔鎮的代理鎮長了!”
“高小琴那個女人,你護不住!這個廠,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猛地站起身,丟下最后的威脅。
“對了,忘了告訴你。”
他走到門口,回頭獰笑。
“王縣長和張書記他們,正在會議室等你。”
“等你過去,聽取對你的‘好消息’!”
“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回蕩在走廊里。
祁同偉無奈地搖了搖頭。
井底之蛙,又怎知天高地厚?
不過,既然張書記在等,這個面子必須給。
他也確實想去看看,看看王大路小人得志的囂張嘴臉。
看看明天之后,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大路高坐主位,張曠雨陪坐一旁,馬桔鎮的領導班子成員們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祁同偉推門而入。
“同偉,來了,坐。”
張曠雨開口了,稱呼很微妙,在縣領導面前,他沒有叫職務,而是直呼其名。
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無奈的切割。
祁同偉沖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主位的王大路。
“祁同偉,你最近很風光啊。”
王大路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的那些消息,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話音一落,在場的幾個班子成員頭埋得更低了。
來者不善!
“還好,盡職盡責而已。”
祁同偉神色自若,拉開張曠雨身邊空著的椅子,施施然坐下。
王大路眼中的輕蔑更濃了。
“呵,心態不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今天是來給你開表彰大會的。”
他身體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刀。
“祁同偉,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在金山縣洪福樓,是怎么跟我說的?”
“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代理鎮長能把握得住的!”
他幾乎是明示了,臉上得意的神情再也無法掩飾,嘴角高高揚起,等待著祁同偉的屈服。
張曠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桌下的腳輕輕碰了碰祁同偉,示意他服個軟,別把路走絕了。
然而,祁同偉仿佛未覺。
他忽然笑了。
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這聲輕笑顯得格外刺耳。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神色各異的臉龐,最后,定格在王大路的臉上。
“王縣長,您的提醒,我當然記得。”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您說,磚廠的利潤太大,我把握不住。”
“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向各位領導再次匯報。”
祁同偉的語氣陡然變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祁同偉,在營口磚廠,沒有一分錢的股份!”
“至于您說的51%的股份,胃口未免太大了!沒有任何一個真心來投資的企業家,會答應這種堪稱搶劫的條件!”
轟!
整個會議室仿佛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寫滿了驚駭與不可思議!
瘋了!
祁同偉絕對是瘋了!
他竟然敢在正式會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王大路索要股份的丑事,直接掀了個底朝天!
這已經不是硬剛了,這是在用自已的政治生命當炮彈,向一位縣長發起自殺式沖鋒!
“而且!”
祁同偉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
“強取豪奪投資商的資產,那是上一任鎮長和他背后那些蛀蟲干的勾當!”
“我祁同偉,不干!”
“也,不屑于干!”
最后幾個字,如驚雷炸響。
張曠雨只覺得眼前一黑,端著茶杯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地盯著祁同偉,腦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這小子,怎么敢?!他怎么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