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馬桔鎮(zhèn)供電所。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舊機器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陳勤財陰沉著臉，在一片寂靜中踏入，迎接他的是副所長王長定。
王長定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謙卑笑容，這是他十幾年副手生涯里磨練出的生存本能。
“陳局長，您大駕光臨，快請進。”
“剛給王所長打了電話，沒接，估計家里有急事。您有什么指示，我先記下來，保證一字不落地傳達到。”
王長定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陳勤財?shù)纳矸荩贮c明了自已只是個副手，姿態(tài)放得極低。
他本以為會換來陳勤財如沐春風的笑容。
然而，陳勤財?shù)哪槪瑓s瞬間黑如鍋底。
“帶路，去王德府的辦公室。”
陳勤財?shù)恼Z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說完便自顧自地朝二樓走去，熟門熟路。
王長定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涌上心頭。
辦公室里，陳勤財毫不客氣地坐上那張屬于所長的老板椅，翹起二郎腿，點上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才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王長定感覺自已的雙腿有些發(fā)軟，忘了去泡那杯早已備好的上等好茶。
“王德府，昨天被紀委帶走了。”
陳勤財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顆炸雷，在王長定耳邊轟然炸響。
他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人卻僵在原地，不敢去撿。
昨晚，祁同偉托許凡兵帶來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此刻在他腦海里瘋狂回響。
“王副所長？”
陳勤財瞇起眼睛，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悅。
“怎么？聽到你們所長出事，嚇到了？還是說……你們關(guān)系不一般吶？”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中了王長定的神經(jīng)。
他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擺手，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沒、沒有！陳局長您誤會了，我……我就是個搞技術(shù)的，平時只聽所長安排，別的一概不知！”
他慌忙起身，給陳勤財?shù)沽吮柚D(zhuǎn)身的功夫，不著痕跡地抹去額頭的冷汗。
那顆沉寂了十幾年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變得無比炙熱。
機會！
這是天大的機會！
“不知情最好。”
陳勤財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道：“你們馬桔鎮(zhèn)，最近不太平啊。我親自過來坐鎮(zhèn)，就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看著王長定，眼神銳利如刀。
“這幾天，你好好配合我。事情辦好了，這個所長的位置，你未必不能坐一坐。”
一劑猛藥，直接灌下。
陳勤財期待地看著王長定，等著看他感激涕零、納頭便拜的模樣。
但他失望了。
王長定臉上閃過一絲驚恐，連連擺手。
“陳局長，這可使不得！我的能力……實在有限，擔不起這么大的責任啊！”
他心里已經(jīng)不是慌，而是涼了半截！
陳勤財啊陳勤財，你這是把我王長定當成什么了？
你空降的陸任家，被祁同偉廢了。
你提拔的王德府，屁股沒坐熱，直接進了紀委。
現(xiàn)在輪到我了？
這是所長的位置嗎？這是斷頭臺！
王長定此刻在心里把陳勤財罵了個狗血淋頭，更是把昨天傳話的許凡兵當成了救命恩人。
老許啊老許，你要是早點告訴我王德府被雙規(guī)了，我昨天晚上就去鎮(zhèn)政府表忠心了！
“呵呵，你的能力，局里有目共睹。”
陳勤財發(fā)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仿佛王德府的倒臺，不過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而，就是這句“有目共睹”，徹底擊碎了王長定心中最后一絲幻想。
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我的能力，卻把我壓在這副所長的位置上十幾年？！
王長定心中怒火翻騰，臉上卻要硬生生擠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演技堪稱精湛。
“多謝……多謝陳局長的賞識和關(guān)愛！”
“光感謝可不夠。”陳勤財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那個馬桔鎮(zhèn)政府，那個祁同偉，連續(xù)搞掉我們兩任所長，這是在打我們整個電力系統(tǒng)的臉！”
“老王，咱們得拿出點顏色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我們電老虎的屁股，不是誰想摸就能摸的！”
王長定立刻坐直了身體，后背挺得筆直，他知道，正題來了。
“從今天開始，對馬桔鎮(zhèn)全境，實施間歇性、無規(guī)律停電。”
陳勤財?shù)穆曇絷幚涠荻尽?/p>
“重點關(guān)照鎮(zhèn)政府、幾個重點企業(yè)，還有祁同偉主抓的那個工地！我要讓他焦頭爛額，讓全鎮(zhèn)的百姓都罵他！”
王長定一個字都不敢記，只能豎起耳朵，將每一個字都烙在心里。
他越聽，心越沉，手心里的汗把褲子都浸濕了一片。
這哪里是棋子，這分明是送死的棄子！
更陰險的是，陳勤財只說了怎么做，對于后續(xù)的計劃和應對，卻閉口不談。
這徹底堵死了他想給祁同偉通風報信，當個“二五仔”留后路的想法。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陳勤財?shù)娜P計劃，一旦暴露，就是兩頭不是人！
……
當天上午，鎮(zhèn)政府辦公室。
張曠雨幾乎是撞開門沖進來的，他眼眶通紅，滿臉憔悴，手里捏著一個燙手的煙頭。
“同偉！我的好同志！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將煙頭狠狠摁進煙灰缸，那里已經(jīng)堆成了一座小山。
祁同偉放下手中的文件，平靜地起身，給張曠雨換上一杯滾燙的熱茶，臉上帶著一貫的從容微笑。
“張哥，這么大火氣，被上面點名了？”
若是旁人，張曠雨此刻早已拍桌子罵娘了。
但看著祁同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他所有的火氣，竟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滿腹的無奈。
“何止是點名！”
張曠雨猛灌了一口熱茶，苦著臉學道：“分管電力的林副市長親自打電話問我，曠雨同志，你們馬桔鎮(zhèn)是對我們電力系統(tǒng)有意見，還是對市里的工作安排不滿意啊？短短兩個月，搞掉兩個所長，你們是要自已發(fā)電嗎？！”
“還有李縣長，電話里敲打我，說金山縣電力局的陳勤財局長，現(xiàn)在親自坐鎮(zhèn)馬桔鎮(zhèn)，問我們是不是該主動去‘匯報工作’，‘分擔’一下縣局領(lǐng)導的壓力！”
張曠雨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氣。
“你這破壞力，比一個推土機還厲害！我知道你不是冤枉人，那個王德府，紀委還沒怎么審，自已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樣，全招了，連幾年前的設備造假都吐了出來。”
“可問題是，你動作太快了！快得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們在故意針對電力系統(tǒng)，是在給他們上眼藥！”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等張曠雨發(fā)泄完，才笑著遞上一根煙。
“讓張哥為我頂了這么大壓力，是小弟的不是。”
“晚上我讓小高安排一下，就在鎮(zhèn)里，整幾個好菜，我跟張哥好好喝兩杯，也把嫂子叫上，讓她嘗嘗小高的手藝。”
他這話，既是賠罪，也是安撫。
更是用一種云淡風輕的態(tài)度告訴張曠雨：天塌不下來，一切盡在掌握。
張曠雨看著他這副模樣，指著他，好氣又好笑。
“你啊你！什么時候都這么穩(wěn)得住！”
“行了，高小琴總經(jīng)理親自下廚，我哪能不給面子。不過你小子也收斂點，別真把人家一個大老板當成你的私人廚娘了，陸家那邊可都盯著呢。”
祁同偉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陳勤財……
你親自下場了？
那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一張更大的網(wǎng)，已經(jīng)在他心中悄然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