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日。
距離水庫預定蓄水的日子,僅剩三天。
整個馬桔鎮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所有工作都在圍繞著最終節點,有條不紊地高速運轉。
除了橋頭村郭大爺那幾家釘子戶,祁同偉和高小琴負責的所有項目,幾乎都已塵埃落定。
金山縣常務副縣長王大路,也按照領導指示,親自帶隊駐扎在馬桔鎮,名為督導,實為監視。
20號剪彩儀式的高臺已經悄然搭起,紅色的條幅、嶄新的禮炮,在微風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喜慶。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20號的到來。
就連鎮上的馬家大院,也已徹底翻修一新,飛檐斗拱,古香古色。
幾位身著典雅漢服的服務員美女穿梭其中,正在進行開業前的最后演練,準備迎接下午即將入住的“港島大佬”。
金河綰心洲上,造型別致的特色酒店也已完工。
只是因為尚未蓄水,幾棟漂亮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光禿禿的石頭山上,像一座尚未等到潮水來臨的海市蜃樓。
為了將這里打造成地標,高小琴甚至讓祁同偉通過關系,調來了一艘巨大的游艇。
此刻,那艘游艇停在尚未漲水的金河河道里,龐大的身軀與淺淺的河水格格不入,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震撼。
李達康也來了。
他沒有驚動祁同偉,而是徑直走進了王大路的臨時辦公室。
“老王,情況如何?”
王大路殷勤地起身關上門,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還能怎么樣,郭玉仁那老家伙,死活不搬。”
“之前祁同偉還假惺惺跑去探望,結果被那老大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懟了回來。”
王大路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當時的情景,仿佛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
“老大爺哭得那叫一個慘,說怕他死在港島的大哥回來找不到家,連魂歸故里都做不到。”
李達康轉了轉椅子,嘴角也浮現出一抹冷笑。
他對王大路的工作,非常滿意。
“還有最后幾天,你盯緊點,別讓他最后一刻翻了盤。”
李達康提醒道。
他研究過祁同偉,這小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輸定時,突然祭出殺手锏。
“書記放心!”王大路拍著胸脯,笑得愈發得意。
“那不能!郭大爺的那個小孫子,是趙東來的人,現在吃喝拉撒全在家里,二十四小時一步不離!”
“祁同偉就算想動用手段強拆,也找不到任何機會!”
王大路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這一次,就安安穩穩地坐著,看20號剪彩的時候,他祁鎮長怎么跟省市領導解釋!”
李達康的笑容也徹底舒展開來。
他聽說,市里提拔祁同偉的考察已經通過了,副科提正科,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只可惜,20號那天,剛好卡在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到時候,在省市領導面前丟了這么大的臉,提拔?不拿他祁同偉開刀祭旗就不錯了!
王大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補充道:
“前天,田市長親自給祁同偉打電話確認時間,您猜怎么著?”
“這小子竟然還敢死咬著不松口,拍著胸脯保證20號肯定具備蓄水條件!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李達康也搖了搖頭,他想不通,祁同偉為何要如此孤注一擲。
那時候跟田市長低頭認個錯,最多是挨一頓批,丟點面子。
可硬拖到20號,當著所有領導的面爆雷,那就不只是丟面子了,那是會要命的!
李達康想了想,還是決定給趙立春書記的秘書打個電話,把這邊的情況隱晦地提一提。
別到時候趙省長親臨現場,跟著一起背了鍋。
“估計田市長心里也沒底,”王大路壓低了聲音,“聽說,林副市長等會兒就到。”
李達康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還真是,眾星云集。
……
沒多久,林副市長果然親臨馬桔鎮,并直接召開了水庫項目完工慶祝的動員大會。
“馬桔鎮的全體領導干部,在水庫建設方面,做出了重大的、卓越的貢獻!”
林增益副市長一開口,就直接給這件事定了性。
“市委秦書記和田市長,特意派我來慰問大家,向同志們的辛勤付出,表示最誠摯的感謝!”
掌聲雷動。
李達康坐在下面,卻聽出了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這位林副市長,高明啊。
他這哪是表揚,分明是提前把馬桔鎮架在火上烤!
先把功勞簿給你寫得滿滿的,等于徹底堵死了你祁同偉提困難、找退路的所有可能。
這是在倒逼你,必須強勢收尾,不許出任何紕漏!
李達康想通了這一層,嘴角不由得再次上揚。
既然如此,那自已就再加一把火,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讓所有人都看看,他祁同偉到底要怎么收場!
等祁同偉介紹完整個水庫項目的輝煌成果后,李達康舉起了手。
“林市長,我有些情況想了解一下,想問問祁同偉同志。”
林增益目光掃過來,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李達康站起身,目光如刀,直刺祁同偉。
“據我了解,在即將蓄水的水庫范圍內,有一座石頭山,山腳下,至今仍有六戶人家沒有搬遷!”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現在,距離20號蓄水,還剩下不到72小時。”
“我想問問祁同偉同志,你們,準備怎么辦?”
“這么重大的遺留問題,你們為什么在匯報里閉口不談,還敢說一切準備就緒?”
李達康微瞇著眼睛,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徐文菊、王文雷等馬桔鎮的干部,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張地望向祁同偉。
這幾戶的拆遷,是祁同偉主動攬過去的,說他全權負責。
今天的匯報材料,也是祁同偉親自準備的,根本沒讓他們插手。
林增益的眉頭,也在此刻緊緊皺起。
他不是針對祁同偉,而是瞬間明白了李達康的險惡用心。
這個李達康,是想把他也拖下水!
林增益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但此刻他無法發作,只能將壓力全部轉向祁同偉,厲聲喝問:
“祁鎮長!你來解釋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李縣長要是不提,我是不是要被你們一直蒙在鼓里?你們難道,真的想把老百姓淹在水庫底下嗎?!”
這聲喝問,聲色俱厲,連會議室外的周書語和陳冰冰都聽得心驚肉跳。
祁同偉心中無奈,臉上卻不動聲色。
我早就跟你私下承諾過會解決,你也默認了,現在倒裝得好像是我欺上瞞下一樣。
官場,果然都是影帝。
不等祁同偉開口,李達康的第二輪炮火,已然襲來。
“祁鎮長,我還了解到,那幾戶人家,有親屬在港島!”
“在港島回歸祖國的關鍵歷史時刻,你可千萬不能因為工作方式粗暴,釀成重大的涉外事件!”
“這個責任,到時候別說是我們小小的金山縣,就是漢東省,也擔不起!”
一頂天大的帽子,被李達康狠狠地扣了下來!
他就是要徹底撕開偽裝,把事情鬧大,讓祁同偉投鼠忌器,動彈不得!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獨自站在風暴中心的年輕人身上。
祁同偉緩緩站直了身體,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凝重。
“對不起,各位領導。”
“這確實是我們工作的疏忽。”
他先是坦然認錯,隨后話鋒一轉,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過我承諾,在蓄水之前,我們一定能圓滿解決這個拆遷問題。”
“并且,絕對不留下任何一絲隱患!”
說到這里,祁同偉抬起手,指節不經意地擦過眉梢,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在旁人看來,是重壓之下的緊張。
只有他自已知道,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林增益看著祁同偉,眼神閃爍。
他看出來了,這小子,竟然也在演!
他被李達康逼到了絕路,非但沒有慌亂,反而順水推舟,這是要給李達康挖一個天大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