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馬桔鎮磚廠吞噬得一干二凈。
周書語坐在車里,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土地,心臟不由得一緊。
記憶中,這里是光明的海洋,是機器的轟鳴與工人的號子交織成的奮斗交響曲。
而現在,只有死寂。
一望無際的黑暗,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無聲地宣告著這里的生命已經被抽空。
車子剛停穩,一個焦急的身影就提著手電筒沖了過來,光柱在黑暗中慌亂地搖晃。
“祁鎮長!您可算來了!”
王永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幾夜沒合眼。
他拉開車門,手電的光照亮了祁同偉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完了,全完了。”
王永霖引著路,聲音里滿是絕望。
“電窯徹底停擺,新上的設備要是長時間不用,光是維護保養就是個天文數字。”
“煤窯那邊也廢了,沒有電,根本無法精準控制溫度,燒出來的都是廢磚。”
他的手電光柱猛地射向遠處高聳的窯爐輪廓,那輪廓在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供電所的王副所長說,想恢復生產用電,最少等幾個月。”
王永霖頓了頓,咬著牙說道。
“他還說……供電局今天也來人了,暗示我們磚廠‘捐’一百萬,用于什么電路維修。只要錢到位,就能‘特事特辦’,加快恢復供電。”
“祁鎮長,這可怎么辦啊!”
王永霖是真的急瘋了。
他知道祁同偉和林副市長簽的那批訂單有多緊急,違約金高達一千萬!
相比之下,一百萬的“捐款”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祁同偉的腳步停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暗里。
村民集資兩百萬,磚廠“捐款”一百萬……
這幫人的胃口,真是比天還大。
祁同偉的胸中仿佛有熔巖在滾動,但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就在這時,高小琴也從辦公樓里快步走了出來,神色凝重。
“畢廠長剛才打電話來了,說你被停職的事,恐怕是有人專門沖著你來的,讓我提醒你。”
她快走幾步,湊到祁同偉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是藏不住的擔憂。
“還有,那個陳勤財局長,也派人給我傳話了。”
“他說,今晚之前,你隨時可以聯系他,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機會。”
“祁大哥……”
高小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擺明了是鴻門宴,是沖著你來的!”
“要不……我們先讓一步?磚廠沒了可以再建,你的前途要緊啊!”
在高小琴心里,別說一個磚廠,就算整個集團,也比不上祁同偉一根頭發重要。
祁同偉聞言,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過來,就是解決供電問題的。”
一句話,讓高小琴和王永霖同時愣住了。
解決供電問題?
怎么解決?用愛發電嗎?
王永霖作為技術廠長,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方案,又被一一否決。供電,那是電網的事,是國家的事,個人怎么可能解決!
一旁的周書語看到他們不信的表情,頓時挺起了胸膛,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祁大哥說能解決,就一定能解決!”
“他今天當著幾百個鄉親的面,親口承諾,明天中午之前,一定來電!”
她的話,反而讓王永霖更加 bewildered。
這……這不是胡鬧嗎?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有力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的死寂。
緊接著,一道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如利劍般劈開黑暗,直射進廠區!
一輛,兩輛,三輛……
一排漆著軍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帶著一股肅殺的鐵血氣息,碾碎了廠區的寂靜,穩穩地停在了廣場上。
祁同偉嘴角的笑意,終于徹底綻放。
“別琢磨了。”
“我的辦法,到了。”
第一輛卡車的車門“哐當”一聲打開,一個精悍的身影跳了下來,是小黑。
他邁著標準的正步跑到祁同偉面前,雙腳猛地一并,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首長!您要的東西,我們給您拉來了!”
小黑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崇拜。
“你們陸團長沒罵我吧?”
祁同偉回了個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調侃。
“一個演習頭功,再加一個集體二等功,換這幾車破爛的使用權,他不虧。”
小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了。
“團長沒說虧不虧,就說讓您有空上家里吃飯,老爺子念叨著,想聽您吹牛。”
祁同偉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他從不吹牛。
他只玩真的。
高小琴看著卸下所有偽裝,開懷大笑的祁同偉,一時有些癡了。
“祁大哥,你們還沒吃飯吧,我讓食堂弄點宵夜……”
“飯,先不急著吃。”
祁同偉搖搖頭,沖小黑伸出手。
小黑心領神會,立刻從駕駛室拿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遞了過去。
“去,把梁萬力給我叫過來。”
祁同偉將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丟給高小琴。
“把這個,交給他。”
高小琴疑惑地打開,發現里面竟然是一把被擦拭得锃亮,卻帶著明顯歲月痕跡的黃銅小號。
這……是什么意思?
她滿心不解,但還是立刻派人去宿舍樓喊人。
沒過多久,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正是梁萬力!
他甚至來不及穿好外套,懷里死死抱著那個帆布包,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爆發出一種在車燈下都無比璀璨的光芒。
高小琴徹底懵了。
不就是一把破舊的小號嗎?怎么能讓平時穩重如山的梁科長,激動得像個孩子?
“報告首長!”
梁萬力沖到祁同偉面前,雙腿一并,一個標準的立正,聲音洪亮如鐘。
“原XX團xx連一班班長,現營口磚廠生產科科長,梁萬力!向您報到!”
這一刻,他不是科長,他只是一個兵。
祁同偉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柔和。
“老班長,還站得直嗎?”
“報告首長!永遠站得直!”
“好。”祁同偉點點頭,“集結號,還會吹嗎?”
梁萬力眼中瞬間爆出精光,胸膛猛地一挺。
“報告首長!刻在骨子里,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好。”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拔高。
“吹響它!讓我看看,你的兵,還剩下多少!”
“是!”
梁萬力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冰冷的號嘴湊到唇邊。
“滴——滴答滴——”
嘹亮、高亢、帶著無盡穿透力的號聲,瞬間撕裂了整個夜空!
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在死寂的廠區上空回蕩,傳進每一棟宿舍,敲擊在每一個沉睡老兵的心臟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宿舍樓,一扇扇窗戶瞬間亮起了燈!
緊接著,是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是粗重的喘息聲,是一個個黑影從樓道里沖了出來,沖向那號聲響起的方向,沖向那車燈照亮的廣場!
沒幾分鐘,廣場上,已經站了七八十號人。
沒有命令,沒有口號。
他們只是憑借著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自動排成了幾個整齊的隊列,身姿筆挺,宛如一桿桿即將再次刺破蒼穹的標槍!
車燈的光芒照在他們臉上,那一張張年輕或已不再年輕的臉上,沒有淚花,只有一種被再次點燃的,名為“魂”的東西在熊熊燃燒!
祁同偉走到隊列前,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弟兄們!供電所要停我們幾個月的電,斷我們飯碗,這事,你們知道了嗎?”
“知道!”
聲音整齊劃一,震耳欲聾!
“那你們,甘心嗎?”
“不甘心!”
吼聲如雷,帶著滔天的怒火!
“好!”
祁同偉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后的大卡車,對小黑下令。
“小黑!把帆布掀開!讓弟兄們看看,我們自已吃飯的家伙!”
“是!”
小黑笑嘻嘻地跳上卡車,一把扯下巨大的防水帆布。
“嘩啦——”
帆布滑落,露出了車廂里的真容。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旋即是倒吸涼氣的浪潮!
高小琴和王永霖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車廂里,靜靜地臥著幾臺龐然大物。
那不是什么笨重的黑家伙。
那是幾頭涂著軍綠色油漆,渾身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鋼鐵巨獸!猙獰的散熱口,粗壯的排氣管,厚重的底座,無一不彰顯著它們恐怖的力量!
一股濃烈的柴油與機油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王永霖的瞳孔,在這一刻,縮成了針尖!
他失聲驚呼。
“軍……軍用大功率柴油發電機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