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壁w弘文點頭應(yīng)下，又想起平江縣的光景，忍不住問道，“沈兄在棗陽任上這些時日，縣中民生可還安穩(wěn)？”
“托弘文兄的福，趙家的鏢局和商行幫襯不少，縣中治安清明，百姓也算安居樂業(yè)?！鄙蜷L柏語氣誠懇，“你在平江的舉措，我也多有耳聞，修路辦學(xué)，墾荒興商，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著實令人佩服。”
趙弘文擺了擺手，笑道：“不過是分內(nèi)之事罷了，當(dāng)不得沈兄這般夸贊?！?/p>
兩人邊走邊聊，從縣政民生談到科舉文章，又說起兩家結(jié)親的瑣事，只覺相見恨晚，意猶未盡。
待到了岔路口，沈長柏停下腳步，拱手道：“弘文兄，前面便是趙家祖宅的方向了，我就不叨擾了。待你休整妥當(dāng)，我再登門拜訪。”
“好?！壁w弘文亦拱手回禮，“沈兄一路保重?！?/p>
兩人相視一笑，而后各自轉(zhuǎn)身離去。
……
辭別沈長柏，趙弘文沿著鄉(xiāng)間小路緩步而行。
離著趙家祖宅還有半里地，遠遠便望見一片錯落有致的青瓦院落，較之六年前他離鄉(xiāng)赴任時，竟擴張了近一倍。
原先的祖宅外圍，新添了不少鱗次櫛比的屋舍，炊煙裊裊，雞鳴犬吠之聲此起彼伏，透著一派熱鬧的煙火氣。
他心中微動，記得從前這里不過是片荒坡，如今竟也蓋滿了房子。
正思忖間，便見幾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扛著農(nóng)具說說笑笑地從旁路過，見了他，先是愣了愣，隨即紛紛拱手問好，一口一個“族長”，喊得熱絡(luò)。
趙弘文含笑回禮，待他們走遠了，才繼續(xù)往前。
越靠近族地，變化越是明顯。
原先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早已被平整的青石板取代；路邊種上了垂柳，枝條隨風(fēng)搖曳；不遠處的空地上，搭起了戲臺，旁邊還立著一座小小的雜貨鋪，幾個孩童正圍著鋪子門口的糖人擔(dān)子，吵吵嚷嚷。
他正看得出神，忽聽身后傳來一聲試探的呼喊：“……可是弘文？”
趙弘文轉(zhuǎn)身，只見一個穿著青布衫的漢子站在不遠處，肩上扛著鋤頭，懷里還抱著個咿呀學(xué)語的娃娃。
漢子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眼間依稀還有幾分少年時的模樣，只是臉上多了些風(fēng)霜，不復(fù)往日的青澀。
趙弘文仔細打量片刻，才認出他來：“你是……硯山叔？”
趙硯山咧嘴一笑，連忙放下鋤頭，抱著孩子快步走上前，憨聲道：“弘文，真的是你！你可算回來了！”
趙弘文看著他懷里的娃娃，那孩子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自己，不由得笑道：“幾年不見，你都當(dāng)?shù)?？這孩子，看著都快滿周歲了吧？我這出去一趟，可是錯過了好些事吶！”
“可不是嘛！”趙硯山撓了撓頭，臉上滿是喜氣，“去年娶的媳婦，是趙家鎮(zhèn)那邊的，這是俺們家大娃，剛滿八個月?！?/p>
他頓了頓，又道：“不光是俺，石根、栓柱他們，前年就成家了，娃都能滿地跑了。弘文，你是不知道，這幾年趙家興旺起來，好多趙家鎮(zhèn)的人都搬過來了，還有不少外鄉(xiāng)的姑娘，都愿意嫁到咱們趙家來呢！”
趙弘文聞言，心中涌起一陣難言的感慨。
六年前他離鄉(xiāng)時，趙硯山還是在學(xué)堂咬筆根，石根、栓柱也還是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少年。
如今再相見，他們竟都已成家立業(yè)，為人夫，為人父。
歲月匆匆，物是人非，大抵便是這般光景了。
他看著趙硯山懷里的孩子，又望向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覺心中暖意融融。
“走，弘文，俺帶你回祖宅！老祖和叔伯們，天天都念叨著你呢！”趙硯山說著，便要替他拎行囊。
趙弘文連忙擺手，笑道：“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好?！?/p>
兩人并肩往祖宅走去，趙硯山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變化，誰家添了丁，誰家蓋了房，誰家的小子考上了童生，說得眉飛色舞。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祖祠那扇朱紅大門，已然近在眼前。
………
跨進祖祠朱紅大門，繞過影壁，便見正廳里燈火通明，祖父與一眾叔伯早已候在堂中。
見趙弘文進來，滿室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祖父站起身，眼睛里泛起光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弘文，回來就好！”
叔伯們也紛紛起身相迎，七嘴八舌地問著路上的辛苦，氣氛熱絡(luò)得很。
待眾人落座，下人奉上新茶，祖父便清了清嗓子，說起了家族近況：“弘文啊，你這六年不在家，趙家的變化，你路上也瞧見了?！?/p>
“先說人口，族里的總數(shù)沒大變，但那些早年喪妻的、遲遲未娶的，如今都續(xù)了親、成了家，娶的還都是些有修煉天賦的姑娘，往后族里的子嗣，筋骨定是錯不了的?！?/p>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如今族里能使喚的人手，足足四百有余；新生的娃娃，更是添了五百多個。再過二十年，這些娃娃長成，咱們趙家，才算真正的壯大起來了！”
一旁的三伯公接過話頭，捋著胡須道：“再說田地和銀錢。原先咱們族里就一百多畝薄田，如今不一樣了——水田足足上千畝，山地開墾的梯田，更是超過了萬畝！每年光是田租和產(chǎn)出，就能賺數(shù)百兩銀子。這還是族里辦了不少福利，給族人減免了不少開銷的結(jié)果，不然賺得還要多。”
叔伯們紛紛點頭附和，語氣里滿是自豪。
趙弘文聽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淺笑頷首：“諸位叔伯辛苦了。家族能有如今的光景，都是大家齊心協(xié)力的功勞。銀錢和田地的事，按著你們的法子繼續(xù)辦就好，不用特意來問我。”
他掌管平江縣六年，經(jīng)手的銀錢和田地何止千萬，趙家這點家業(yè)，在他眼中確實算不得什么。更何況族里的長輩們經(jīng)驗老道，斷不會出什么岔子。
眾人見他這般說，也都松了口氣——本還怕他在外做了大官，會嫌棄族里的小打小鬧，如今看來，倒是他們多慮了。
這時，祖父又說起了族學(xué)的事，語氣鄭重了幾分：“還有族學(xué)。如今族里的子弟，進學(xué)的就有上百人；那些姻親家族，每年也會送一兩個孩子來，加起來也有百余人。族學(xué)的夫子，都是咱們花大價錢請的，學(xué)問還算扎實，就是……總覺得還差了些什么。”
這話一出，趙弘文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漫不經(jīng)心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慎重。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族學(xué)之事，關(guān)乎家族未來，容不得半點馬虎。”
銀錢虧了還能再賺，田地少了還能再墾，可族學(xué)若是教不好，耽誤的是趙家?guī)状说那俺?。這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事。
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沉穩(wěn)有力：“祖父，我打算在族里歇半個月。這半個月里，我會常去族學(xué)轉(zhuǎn)轉(zhuǎn)，給孩子們講講經(jīng)義。”
祖父與叔伯們聞言，皆是大喜過望。
趙弘文可是實打?qū)嵉目h令，肚里的學(xué)問和見識，豈是那些鄉(xiāng)下夫子能比的？
有他親自授課，族里的孩子們，定能受益匪淺。
“好！好！”祖父連連點頭，笑得合不攏嘴，“有你這話，我這心里就踏實了！”
趙弘文又道：“等半個月后，我便動身去郡城?？な卮笕擞幸庹傥易霭碴柨さ耐?，屆時，我在郡城站穩(wěn)腳跟，也能多照拂照拂族里。”
這話一出，滿室皆是驚嘆。
同知乃是郡守的左膀右臂，位高權(quán)重，比之縣令，可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叔伯們臉上的笑意更濃，看向趙弘文的目光里，滿是敬佩與自豪。
……
從祖祠出來，繞過兩道月門，便到了自家的院落。青磚鋪地，竹影橫斜，比起族祠的熱鬧，這里多了幾分清凈。
剛到院門口，就見一道嬌小的身影猛地沖了出來，撲到趙弘文身后的父親身上，脆生生喊了聲：“爹爹！”
正是小妹趙雨柔。十二三歲的姑娘，梳著雙丫髻，眉眼靈動，身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卻比六年前長高了不少。
老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眼底泛起一絲柔和。
“跑慢些，仔細摔著?！彼捯魟偮洌堇锞妥叱鲆蝗?。
母親穿了件利落的短打勁裝，腰間束著軟劍，長發(fā)高束，眼神清亮，走路帶風(fēng)，全然沒有尋常婦人的溫婉，反倒透著股江湖兒女的颯爽。
“娘！”趙柔兒撲完老爹，又轉(zhuǎn)向母親，聲音甜得發(fā)膩，卻沒黏黏糊糊地撒嬌，只是仰著小臉笑，“我跟哥回來啦！”
母親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女兒一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算輕，語氣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關(guān)切：“倒是長結(jié)實了，沒讓你哥操心?！?/p>
她素來不擅柔情，疼人也都是這般直來直去的模樣。
進屋落座，下人奉上茶水點心，趙柔兒捧著一碟桂花糕，邊吃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在平江的趣事。
一會兒說哥哥修的學(xué)堂有多氣派，一會兒說街上的糖人有多好吃，活潑得像只小麻雀。
母親聽得偶爾插一句，大多是問她“有沒有好好練我教你的劍法”“有沒有被人欺負”，全然是江湖女俠的護短邏輯；老爹則偶爾問兩句趙弘文在平江的政務(wù)，句句都落在實處。
聊了半晌，老爹話鋒一轉(zhuǎn)，看向趙弘文：“你與沈家的婚事，族里已經(jīng)知曉了。那沈家姑娘，你了解多少？”
趙弘文放下茶杯，神色平靜地回道：“當(dāng)初我還在棗陽縣擔(dān)任戶書那年，跟著黃縣令一塊去郡城，恰逢她遭了點意外，順手救了一次。至于性情品行，倒是不算熟悉。”
“就救過一次？”母親挑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婚姻大事，怎能這般草率？”
“娘放心?！壁w弘文淡淡一笑，“沈長柏與我相交多年，言談間頗為正直，他既說自家妹子不錯，想來不會虛言。何況她是由忠勇侯嫡女的祖母親自教養(yǎng)長大，規(guī)矩品行總不會差到哪里去?！?/p>
趙柔兒嚼著桂花糕，插嘴道：“哥說得對！那天我也在，沈小姐長得可好看了，說話也溫溫柔柔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老爹聞言，緩緩點頭：“既是如此，便好。沈家是名門望族，這門親事對家族有益，對你日后在郡城立足也有相助。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行?！?/p>
他說話向來著眼于家族與前程，即便談及兒子的婚事，也帶著幾分族長的考量。
母親哼了一聲：“門第倒是其次，關(guān)鍵是人品。”
趙弘文含笑頷首：“多謝爹娘關(guān)心，我自有分寸?！?/p>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弘文便換了身素色長衫，往族學(xué)走去。
族學(xué)設(shè)在祖祠西側(cè)的一片空地上，幾間青磚瓦房收拾得干凈整潔，院外栽著兩排白楊樹，枝葉繁茂，晨風(fēng)吹過，沙沙作響。
離著還有幾步遠，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砝世实淖x書聲，稚嫩卻整齊，透著一股子蓬勃的朝氣。
剛踏進院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來，拱手笑道：“弘文，可算把你盼來了！”
來人正是他的師兄陸景淵。當(dāng)年將他請來當(dāng)族學(xué)夫子，一晃都將近10年了，師兄身上的氣質(zhì)也變得愈發(fā)溫和。
“師兄?！壁w弘文回禮，目光掠過他鬢角的幾絲細紋，心中微暖，“這些年，辛苦你了。”
陸景淵擺了擺手，眼中滿是欣慰：“這不算什么，我自己是什么成色，我自己清楚，你能有如今的地位，便已經(jīng)是為師門爭光了，我也是享受到了許多便利。”
說話間，又有兩人從教室里走了出來。
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見了趙弘文，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師父！”
正是趙弘文離鄉(xiāng)前收的徒弟王朝。當(dāng)年還是個懵懂孩童，如今已長成半大少年，族學(xué)中兩個考上童生的人中，他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