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見洞口外空地上,阮豐那番堪稱稀里糊涂的演示,以及馮寶寶那聲干脆利落的“會了”,擠在洞口的符陸和凌茂不約而同地抬起手,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相似的茫然與一絲荒誕感。
鬧哪樣嘛?!
阮豐這里,就像是教小孩子做廣播體操,到了馮寶寶這里,就跟學會用筷子差不多簡單?這畫風是不是有點過于清奇了?
馮寶寶跟著阮豐一前一后鉆回山洞。符陸實在按捺不住心頭那貓抓似的好奇,湊上前去問道:“寶兒姐?你……你剛才到底會啥了呀?”
馮寶寶眨巴了一下眼睛,正想開口回答。旁邊的阮豐卻先一步開了口,語氣里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還能是啥?就是你們心里頭想的那樣。”
符陸才不管阮豐咋說呢,有些懵的眼神盯著馮寶寶。
馮寶寶見大家都看著她,很自然地回答道:“就是……吸氣,把外頭散著的炁吸進來,讓它們在肚子里轉一圈,變成自己的。然后,把肚子里沒有營養的東西呼出去。”
“可是,”她話鋒一轉,再次看向阮豐,表情非常認真:“真正的吃飯,是把實實在在的米食物用牙齒嚼碎,用舌頭嘗味道,咽下去,讓肚子飽飽的,心里頭踏實。”
“進食是為了生存,但是進食不僅僅是為了生存。”
她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是天經地義的真理。
洞內一時間靜默無聲。
符陸、凌茂等人聽得有些發愣,隱約覺得哪里充滿了智慧,又好像只是大實話。
而阮豐,在馮寶寶說出“進食是為了生存,但是進食不僅僅是為了生存”這句話時,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猛地抬起了頭,怔怔地看向馮寶寶。
馮寶寶的話語,樸素直白,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心中某個銹蝕已久、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鎖孔。
六庫仙賊……盜取天地生機,固然能維持肉身不朽,免于尋常饑渴。
但不知從何時起,吃對他來說,早已失去了味道。
再精美的食物入口,也如同嚼蠟,只是為了填補那因瘋狂吞噬生機而帶來的、更深層次的空虛與饑餓感。
他吃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并非身體需要,而是那種源自心理的永恒饑渴在驅動。暴食,成了對抗這種空虛的本能,卻也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空洞循環。
他吞噬生機,卻失去了品味生命最基本滋味的快樂。
吃飯——這件生命最原始、也最美好的事情。有咀嚼的實在感,有味道帶來的百般滋味,有飽腹后的踏實與滿足,有心因此而生的愉悅。
王子仲之前為他診治時,曾委婉地提出過一個醫治方向,探討他因“六庫仙賊”副作用而日益失控的暴食傾向與內心空虛感。王子仲提到了陰陽平衡、五行調和,提到了以藥物和針灸疏導淤積的虛火,也提到了尋找修煉之外的、能帶來穩定愉悅感的替代性滿足。
確實有效果,使得他平靜的時間變多了,但是克制自己的時候依舊很難受。
那些理論,阮豐當時聽了,覺得有道理,但總覺得隔了一層,未能真正觸及他心底那團亂麻的核心。
此刻,在馮寶寶這句簡單到極致、也通透到極致的話語映照下,王子仲的那些建議,忽然有了全新的、更觸及本質的理解方向!
或許,解決之道不在于克制暴食,也不在于尋找更強大、更美味的食物,而在于重新找回吃飯本身的意義,找回那種與食物、與世界、與自身生命連接的真實感受。
重新學會吃飯。
阮豐隱約知道了自己未來的道路,該怎么走下去了。
但是這件事對他而言,確實很難。
因為食物在入口的一瞬間,便會被六庫仙賊強化的唾液迅速分解成純粹的營養物質,用以滿足身體的生存,難以留下品味的過程。
不是對抗本能,而是超越本能。
“謝謝寶寶,你又給我指出了一條路吶!”阮豐胸膛微微起伏,那雙眼眸中有一絲微弱卻切實的、對于改變的可能所生出的悸動。
馮寶寶只是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這個“又”從何說起,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坦然接受。
緊接著,阮豐又指了指一旁的符陸,下意識吐槽起來:“不像這小子,吃自己算是什么好主意,雖然有道理,但是不咋頂用,一會功夫又餓了,凈折騰。”
“噗——咳咳!”符陸一時無語了起來,想辯解又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他悻悻地閉上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化憋悶為食欲,掏出一根靈竹啃了起來。
沒想到,阮豐卻是毫不顧忌自己剛才說了什么,非常自然地、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地,幾步湊到符陸跟前,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很直接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給我也來一根。”
“噗嗤……”不知是周圣還是風天養先沒忍住,漏出了一聲極力壓抑卻還是失敗了的輕笑,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山洞里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像是點燃了引線,周圣第一個徹底放開了,拍著自己的大腿,毫無形象地放聲大笑起來。風天養也一樣,笑得最是撒歡。
連一向表情匱乏的谷畸亭,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看著像心里裝著事的張懷義,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符陸看著眼前的大手,無奈的嘆了口氣,從空間里又掏出一根差不多品相的嫩竹,沒好氣地塞進阮豐手里:“給給給!吃你的吧!悟你的道去吧!真的是,這幾天就你吃得多。”
阮豐才不管符陸的抱怨,心滿意足地接過那根碧玉般的竹子,入手微涼,帶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他也不客氣,學著符陸剛才的樣子,湊到嘴邊,“咔嚓”一聲,干脆利落地咬下一大口。
然而,與以往食物入口即被六庫仙賊鍛本能地迅速分解吞噬不同,這一次,阮豐刻意壓制住了那幾乎成為身體本能的、狂暴的消化沖動。他沒有急著吞咽,而是任由那截嫩竹在口中停留。
他慢慢地、認真地用牙齒咀嚼著。
“咔嚓、咔嚓……”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下來的山洞里顯得格外清晰。
竹節被咬破,清爽微澀、帶著淡淡甘甜和植物清香的汁液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浸潤著味蕾。
牙齒切斷纖維時那種實實在在的阻力感,細膩中帶著微韌的獨特口感,甚至那一點點屬于植物的、恰到好處的澀味……所有這些曾經被忽視、被“效率”掠奪的感官細節,此刻都被他刻意地、仔細地捕捉、感受、品味。
“嗯,”阮豐一邊慢慢地嚼,一邊含糊地點評:“這個脆生,好吃。”
神奇的事,當阮豐吃完一根靈竹以后,身體中的饑餓感竟然彌散了許多。
看來,有時候,最簡單的話語和最純粹的體驗,真的能叩開最復雜的心結。而好好吃飯,從來就不是一件小事。
“嗯?你們看,他們是不是快醒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