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二號別墅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富貴穿著睡衣,手里還提著一根高爾夫球桿,沖了過來。
“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家萌萌和我老弟?!”
這一嗓子中氣足得很,把在場的人全鎮住了。
江父正處于暴怒的頂峰,準備轉身迎戰這個新冒出來的幫手。
待他看清來人的長相后,揚在半空的手定住了。
“李...李哥?”江父原本漲得通紅的臉褪了色,轉為疑惑。
體制內的應酬多,江父不可能不認識平縣這位大財神。
當年老李做大項目審批,還請江父吃過飯。
李富貴拄著高爾夫球桿喘粗氣。
他湊近端詳江父,眉頭皺成個川字:
“老江?大半夜不睡覺,你跑這來耍什么威風?”
“這是怎么回事?”李富貴拿球桿敲了敲地磚,指著滿院子的人發問。
李萌萌告狀的本事向來一流。
“老登!就是他!他剛才罵我是小學生,還打電話報案,說白離哥哥誘拐他女兒,連我一起誘拐了!”
江父額頭冒汗,看看縮在后面的李萌萌,舌頭直打結:
“李哥,這……這是你女兒?”
李富貴把球桿往地上一杵,當當作響:
“廢話!我親生的寶貝閨女,如假包換!”
大水沖了龍王廟,這局面讓江父有些下不來臺。
白離也順勢走下臺階,把今晚的事情順了一遍。
聽完后,李富貴當即便知道,江父肯定是誤會白離了。
他直接拍著白離的肩膀打保票:
“老江,這事我可以拿我李富貴的人格擔保!”
“我老弟白離絕對是正經人,身家清白。”
有了這層背書,江父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表情也好了不少。
但他始終咽不下女兒當面頂撞的那口氣,為人父母的權威還在作祟。
他指著躲在白離身后的江如月,聲線嚴厲地質問:
“既然是去朋友家,你好好跟家里交代不行嗎?”
“你這死丫頭,剛才為什么要說什么……金主!”
“你知不知道那詞什么意思就往外瞎咧咧!”
江如月被老爹這么一吼,脖子一縮。
這丫頭就是個憨憨,被壓抑太久才產生逆反心理。
那些詞匯她都是瞎幾把學的,真要讓她解釋,她也不太懂。
李萌萌看不下去了。
這小蘿莉白了江父一眼,果斷替好姐妹出頭。
“你這當爹的真有意思。月月平時連門都不出,這些詞全是在網上瞎看學來的?!?/p>
李萌萌雙手叉在腰上,開啟毒舌模式:
“她懂什么?在她的理解里,請她吃飯、給她買好吃的、能保護她不被你罵的人,那就是金主!”
李萌萌撇撇嘴,語氣里全是嫌棄:
“你這老古板倒好,非得往那些帶顏色的地方想。滿腦子不健康!我都替你害臊!”
江父大汗淋漓,被個小丫頭訓得啞口無言。
他看了看委屈巴巴的江如月,第一次感覺到,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已想的那樣...
或許,自已真的要聽一聽別人的意見了...
他的心開始動搖,可長期以來在家里的權威還在做崇,讓他說不出道歉的話。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遠處傳來警笛聲。
烏爾烏爾烏。
藍黑皮膚的桑塔納,停在一號別墅的大鐵門外。
因為接警內容是誘拐大案,出警速度快得出奇。
五個穿著制服的警員快步走入院子。
帶頭的隊長手里拿著記錄儀,神色嚴肅地掃視全場:
“剛才是誰報的案?”
江父舉起手,滿臉不自在地開口:“同志,是我……”
話還沒說完,李富貴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直接上前交涉。
“行了行了,沒多大事。大半夜的折騰大家跑一趟,辛苦各位了。”
李富貴語氣隨意,擺出主人的架勢:
“一場誤會而已,老江這人脾氣急,沒弄清情況就亂打電話。你們回去吧,事情我們自已解決好了。”
隊長盯著李富貴看了兩秒。
平縣上流圈子就那么大,這張臉隊長太熟悉了。
平縣好幾個大工程都是這位李老板投資的,就連他們縣局的一把手,當初也借過李富貴不少人脈助力。
隊長十分有眼力見地把記錄儀往下壓了壓,臉上堆起客套的笑:
“原來是李總。既然是個誤會,沒事就好?!?/p>
他轉頭沖后面的隊員招手:“一場誤會,收隊回家!”
隊伍最后面,站著一個剛剛警校畢業、愣頭青模樣的小伙子。
他滿臉的不情愿,嘟囔出聲:
“隊長,這就走了?”
“我們接到的可是誘拐大案的警情!怎么能這么隨意就結了?”
小伙子指著臺階上的白離和江如月,聲如洪鐘:
“既然來了,我們就要調查得清清楚楚!把身份證都拿出來核實一遍,做個筆錄再走!”
李富貴停下步子,眼皮撩了一下。
他在平縣混跡這么多年,平時不管走到哪里別人都得給幾分薄面,今天居然被個毛頭小子當面落了面子,多少有些不悅。
“小伙子?!崩罡毁F聲音沉下來,帶上了長期上位者養成的威嚴:
“我說的是真的,這全是家事誤會。我李富貴這張老臉擺在這里,還能拿這種事騙你們不成?”
“不行!”小伙子軸勁犯了,一步不退:
“我管你李富貴還是王富貴,按規矩行事!這事不能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過去!”
隊長急得直冒汗,這新兵蛋子怎么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他一把扯過小伙子的胳膊,把他拉到花壇邊,壓低嗓音連連訓斥:
“你長不長腦子!”
隊長指了指李富貴:
“站在那里的是咱們平縣的頂級大人物!二號別墅的業主,縣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打招呼的主!”
他順著又指了指旁邊的白離:
“那個連正眼都不看你一下的年輕人,估計更了不得,可能就是傳說中一號別墅的主人!”
“李總那么牛的人物,都只能住他隔壁。這年輕人的背景,你我敢想嗎?”
隊長恨鐵不成鋼地拍了小伙子的后腦勺一巴掌,咬著牙說道:
“我告訴你,就算是他在街上逆行被你撞見,也是路修反了!你瞎較什么真!”
小伙子挨了一巴掌,心里更是不服。
他初生牛犢不怕虎,滿腦子都是規章制度。
“那又怎么樣!”小伙子把聲音提高八度,用力甩開隊長的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們只按規矩辦事!”
說完,他直接從兜里掏出工作手機,撥通了所長的號碼。
小伙子大步走到李富貴面前,把亮著屏幕的手機往前一遞,語氣沖得很:
“你不是認識人多嗎?你和我們所長說去吧!”
隊長站在后面捂住臉,徹底放棄了搶救。
呵呵。
【人家接的是電話,你接到的估計是離職信了。】
估計這小伙子以后的晉升路線,將永遠都是領導說的:你很努力,但仍需打磨,再等等吧......
李富貴并沒有被小伙子的無理激怒。
到了他這個段位,對付這種愣頭青,根本不需要動氣。
他撇了撇嘴,身居高位的壓迫感傾瀉而出,不怒自威。
“小伙子,挺有干勁啊?!崩罡毁F伸手接起手機:
“托你的福,今天你們所長,能跟我說上話了?!?/p>
旁邊的四個精神小妹看熱鬧不嫌事大。
陳婷婷和李佳欣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十足,在旁邊充當背景配音。
“誤……闖天家~~”這聲音婉轉起伏,惹得旁邊的林小雙和張倩捂著嘴直樂。
電話那頭傳來兩聲嘟嘟盲音,隨后被接起。
“喂?小張啊,大半夜的什么事?”所長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
李富貴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報上名號:“劉所長,睡得挺香啊。我是李富貴?!?/p>
電話那頭足足卡了五秒的殼。
隨后,一陣稀里嘩啦的翻身下床聲清晰地傳來,還伴隨著拖鞋踢倒臉盆的響聲。
“哎喲!李總!李總您好!”
所長睡意全無,聲音高亢得嚇人,這可是財神啊,懂不懂就捐學校捐路的。
“大半夜的,實在不好意思!是底下的人辦事不長眼沖撞您了嗎?您千萬別見怪,我這就批評他們!”
李富貴沒多搭理那套寒暄的詞,笑瞇瞇地把手機遞還給眼前的小伙子。
“接?!崩罡毁F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可怕:
“我想,你們劉所長有話要和你說。”
小伙子滿腹狐疑地接過手機,放在耳邊:“所長……”
“小張!你明天一早,給我寫五千字的檢查放在我辦公桌上!”
所長在那頭喘著粗氣下達命令:
“從明天起,你直接跟著輔警去貼罰單去!好好去磨磨你的臭脾氣!”
吧嗒。
小伙子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他滿臉呆滯地看著前方,剛才那股沖天的正義感被這一通電話敲得粉碎。
自已,真的做錯了嗎?
隊長趕緊走上前,點頭哈腰地給白離和李富貴道歉。
“白先生,李總,實在對不住。新人不懂事,打擾你們休息了。”
隊長又轉頭看向江父,圓滑地打著圓場:
“江局,孩子在朋友家挺安全的,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吧。大晚上的天氣涼?!?/p>
說完,隊長拽著丟了魂的小伙子,火速撤離了現場。
警車開走,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江父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手機還處于息屏狀態。
但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這臉丟得夠徹底。
江母上前扯住江父的衣袖。
“老江,這下真鬧出大烏龍了?!彼龎旱吐曇簦?/p>
“我們本來就是來接女兒回家的,別再把事情弄僵?!?/p>
江母余光瞄著站在臺階上氣定神閑的白離。
能住一號別墅,連李富貴都稱兄道弟的人物,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得罪。
只要女兒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富貴看火候差不多了,臉上掛著圓滑笑容走上前:
“老江?!崩罡毁F拍了拍江父的肩膀:“你看這事情鬧的?!?/p>
“李哥,今天我這...”江父磕巴著,找不到臺階下。
李富貴擺手:“大家都是當爹的人?!?/p>
“教育孩子,是一門學問。你總在單位當領導,習慣了底下人對你唯唯諾諾。你把這套搬回家里,行不通?!?/p>
江父嘴唇動了動,沒有作聲。
“松弛有度。”李富貴伸出兩根手指:“這個詞你應該懂。一根皮筋,你天天把它拉到極限,遲早要斷。”
他轉身,指著躲在白離身后的江如月。
“你看如月這孩子,長得水靈,學習也好。平時在平縣這些圈子里,誰不夸你們江家教女有方?”
李富貴嘆氣:“可你看看今天,大半夜跑出來,連件厚衣服都沒帶。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
江父順著李富貴的手指看過去。
江如月雙手攥著白離風衣的下擺,大半個身子藏在男人背后。
察覺到父親的目光,這丫頭往白離身后又縮了縮,只露出一雙清澈的鹿眼,戒備極了。
這副防賊的姿態,刺痛了江父。
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閨女,現在把他當成洪水猛獸。
寧愿去依賴一個認識沒幾天的年輕男人,也不肯多看他這個親爹一眼。
還一口一個金主叫得歡實。
這詞讓江父血壓升高。
但也恰恰是這兩個字,讓他清醒。
他把女兒保護得太好,管束得太嚴,直接培養成了一個缺乏常識的傻白甜。
如果今天她找的是別人,后果不敢想。
李富貴見江父低頭不說話,繼續上眼藥。
“老江,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太一意孤行了?遇到事情,不聽別人解釋,由著自已的性子來。”
江父站在冷風里,一言不發。
他回想今晚的點點滴滴。
得知女兒離家出走,他不去找,斷定女兒連一天都熬不過去就會回來認錯。
到了云頂天宮,斷定女兒被包養,當著眾人的面破口大罵。
為了維護面子,報警,驚動了派出所,結果是個烏龍。
這是一個理智父親干的事?
江父的肩膀塌了下去,原本筆挺的腰板彎出了疲態。
他嘆了口長氣。
過了好一會兒。
江父開口了:
“我對如月的教育方式,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