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哥哥豬哥哥!我擦好頭發了!”
朱無忌那靜謐的氣氛沒感受多久,阿暮又雀躍著從船艙中跑了出來。
這家伙,剛剛給她裹上的厚衣又被她散披開來,新換上的繡鞋隨意地踩著鞋跟,頭發還半濕著,就忍不住擠到朱無忌的身邊來。
“也罷,你烤烤火吧,我給你燉點姜湯,省得你著涼了。”
料想這家伙也不會老實在房間呆著,將她放在自己身邊,或許還能更好地照料她。
他扯了個草墊,給女孩坐下,這才阻止了她想直接坐在甲板上的粗魯行徑。
“嘿嘿嘿嘿,豬哥哥,我要吃烤魚,兩條!”
阿暮緊挨著自己坐下,毫不客氣地點起菜來,自己這稱呼,也從無忌哥哥又變了回來。
朱無忌倒是也不跟他計較什么,他這個燒烤師當得還算快樂,只是這唐朝香料屬實太少,他們這地方算是西域,已算是調料豐富,不敢想象,內疆之人,生活有多單調。
燒烤的香氣很快盈散出去,那田狗,刀疤大漢等人,自然也毫不客氣地圍了上來,大肆指點著自己烤制。
另有一些稍許陌生的,素未謀面的修士們,也不自覺向這邊靠攏過來,頗有垂涎欲滴的姿態。
朱無忌自然招攬他們坐下,吩咐田狗將所烤好之物分與其食之,大家以后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美食自然能迅速拉近他們的距離。
而他之所以這么熱衷干起廚子的活,一方面確實是對燒烤頗有研究,另一方面,也只有這樣,才能避免這些人當著自己面吃起豬肉來。
大家吃得開心,漸漸熟絡起來,刀疤他們從物資中取來備好的酒,一個個端著木碗就著燒烤喝了起來。
在田狗他們的號召之下,他們摸出手鼓和胡琴,彈琴唱歌,甚至扭起了胡旋舞,一時甲板之上變得分外熱鬧,幽幽火光映著各異人群,一時場景也算溫馨。
阿暮這家伙吃了許多,吃得叫一個腦滿腸肥,朱無忌得了空隙,硬揪著她的腦袋為她灌下姜湯,又給她裹了厚實的毯子,將她裹成牢牢一團。
可這家伙,卻趁著他不備,悄悄摸到酒桶旁邊,打了一大碗梅子酒,正欲昂頭喝下間,卻又被清茗給一把揪了回來。
“阿暮姑娘方才受寒,還是少喝點酒吧。”
清茗淡笑著看著阿暮,眼神中帶著一絲暖暖的關切。
“哼,清茗大哥,你也跟豬婆婆一個樣,我不喜歡你了!”
阿暮被清茗抓包以后,不僅絲毫沒有愧疚之色,反而瞪大個眼睛,斜瞟著清茗。
“豬婆婆?”
清茗對這稱呼倒是感到新鮮,挑了挑眉,表現出頗高的興趣。
“對啊,你看豬哥哥那樣子,像不像碼頭賣梨的阿婆?”
阿暮指向朱無忌,后者此刻頭上裹著阿暮不愿戴的頭巾,胸前掛著一塊防油煙的圍布,看樣子確實分外滑稽。
“哈哈哈哈,你這么一說,確實如此。”
清茗難得被她逗笑,緊繃的神經都松弛了幾分。
“而且我告訴你,他可啰嗦了,這也不給干,那也不給做。”
阿暮又湊到清茗耳邊,悄悄說著朱無忌的壞話。
朱無忌卻是沉溺在聽風與烤串的快樂中,對此渾然不覺。
夜色就這樣在跳動的火光中幽幽飄遠,吃飽喝足,醉意洶洶的眾人,要么縮回了自己的房間,要么就在甲板上裹著毯子和兄弟們的手睡去。
待得旭日初升,坐在甲板邊睡了半夜的朱無忌微微睜開了一線眼睛,抬頭看著這橘紅的朝陽。
朝色不錯,倒是適合修煉,他坐直了身軀,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阿暮。
這姑娘昨晚去人群中跟著唱歌跳舞了半天,玩累了后就縮到了自己身邊,縮進毯子里,枕著冰硬的甲板就睡去了。
朱無忌怕她受涼,在她身邊布了個小小的木系護盾,撐了一整晚的護盾,這家伙倒是睡得安詳,自己的法力,倒是消耗了不少。
眼下正值破曉,這數息時刻,正好吞納日之炎息,充盈自己金丹。
異骨結丹后,修煉的效率頗高,七星訣一運轉,與那朝陽遙遙呼應,很快,充盈的炎息漸漸被吸納入體,成為他法力的一部分。
幽寂清晨,修煉忘我,一時間,他都沒發現身邊發生的異動。
天邊旭日,周遭的紅霞仿佛愈聚愈多,氣溫似乎驟然高了幾度,連他吸納入體的炎息,都跟著灼熱起來。
這份異動讓他不自覺地有些不安,但沉溺于修煉之中,暫時并未注意。
但率先異動的,是遠處那擺在邊際的水缸,只見那水缸之中的水自溢而出,里面關著那幾只水母鼠從中跳了出來,而后,發瘋一般朝著甲板邊的朱無忌躥飛過來。
朱無忌感應到一絲危險,剛想閃避,那水母鼠卻已黏到了他的身上,剛好吸收了那方才吸納而來的炎息,身形驟然猛增,再度成難以甩脫的狀態。
甚至于,這些水母鼠強橫的吞噬力,讓他難以斷絕對炎息的吸引,體內的七星訣幾乎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吸納的炎息卻盡數進了水母鼠的肚子。
它們的體型變得越來越大,昨夜的悲劇,眼看著就又要發生。
“豬哥哥!”
耳邊再度閃爍起阿暮的聲音,而后,猶如天墮神明般,阿暮的身影在他面前閃過,她一手一個,抓著那水母獸,將之重重摔到地上。
朱無忌難得緩過口氣來,再看過去,阿暮已經將所有水母鼠拽了下去,如踢球一般,一腳一腳將它們踢飛出去。
“讓你們敢傷害我豬哥哥!”
一時間,這家伙猶如一尊魔神一般,分外暴躁,看得朱無忌也有些側目。
“行了行了,阿暮。”
朱無忌連忙喚住她,再拖延一會兒,估計她已經將它們踢進海里去了。
畢竟還得靠這些家伙指路,他只好讓阿暮冷靜下來,將它們重新放回水缸之中。
轉危為安后,他回過神來,再度看向那天邊朝陽,這時,才看到了真正的異常所在。
只見那整片東天,都幾乎被橘色染紅,明晃晃的金輪懸在那副紅色畫卷之中,色彩太過濃烈,濃烈得猶如油畫一般。
“豬哥哥!你看!”
這時阿暮也觀察到些什么,跑向船側,指向那海中。
朱無忌閃身過去,低頭觀望,只見那船側的海面上,儼然游動著一大群跟剛剛一樣的水母鼠。
另一側,也是一樣。
整艘船的兩邊,儼然多了兩條由水母鼠構成的海上絲帶,但它們的目標并非是這艘船,觀察它們的游向,分明是追著那東天旭日去的。
“怎么回事!”
朱無忌忽然懂了,剛剛水缸中那幾只水母鼠為何那般躁動,合著它們不是被自己修煉引動,而是整個生物群,都在追逐那天邊旭日。
“怎么回事!”
船上其他人也看到了天邊異動,稟報了清茗,清茗從船艙之中急匆匆地跑了出來,湊到朱無忌旁邊,跟他一起,看著這副逐日的盛景。
“密藏,恐怕要現世了!”
忽然間,他意識到什么,連忙飛到船頂,吹起那集結的號角。
“所有人,嚴陣以待,大船,全速前進!目標:東天旭日!”
他很快當機立斷,指揮著大船急速往東天駛去,船帆和槳械都被高度利用起來,大船如破風之刃,急速向著東邊接近。
大船之后,卻是跟著一大片水母鼠,它們的數量仿似越來越多,密密麻麻一大片,猶如海上旋開了一朵瑩藍之花。
越往東邊接近,朱無忌心中就越發緊張,不光是他,他身邊的阿暮,也是不由捂住了耳朵。
“它們,好吵啊!”
阿暮能聽到這些家伙的叫聲,這一點,是船上所有人都不曾具備的。
“你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嗎?”
難得有她這層特異,朱無忌連忙問道。
“不知道,但好像有的在笑,有的,卻在哭。”
阿暮被它們吵得頗為煩躁,也難以辨認這其中意味。
“要不,你先回艙休息一會兒。”
看著她那面色,朱無忌有些擔憂。
“不,這聲音,在哪都能聽到,我還是跟豬哥哥呆在一起吧。”
難以想象阿暮到底聽到了什么動靜,她那臉色,此刻可謂青一塊白一塊的。
“好吧,跟緊我,別亂跑。”
朱無忌變回了人形,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也只有這樣,這姑娘才不會到處亂跑。
被他攥著的阿暮安定了一分,只是那面上,還有些躁異。
大船的急速帶動后面的那些水母鼠,它們的速度也驟然提升,很快,他們已經離那東天旭日很近了。
明晃晃的日輪掛在海際之上,橘色的蒼穹將半個海際也染紅,水母鼠們無比靠近那穹日,也驟然加快速度,向著那穹日奔去。
看到它們主動加速,清茗連忙讓大船再度減速觀望,水母鼠們拋棄了大船,徑直地奔向旭日。
更為駭目的一幕出現了,這些家伙,竟主動脫離了海面,開始如浮塵一般,順著天穹飄去。
這一場逆奔之旅,主動會有很多水母鼠被拋下,那些無法戰勝重力的,便紛紛揚如雪一般重新墮回海中。
而那一馬當先者,則漸漸吸收了烈陽的炎息,身形茁壯成長起來。
但體型增長,便會徒增重量,它們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主動壯士斷腕般,讓自己分化成更多更小的個體。
它們竟會主動分化!
朱無忌有些震驚于它們的靈智了,原本他以為,這些家伙只是盲目吸收靈力的單細胞生物。
水母鼠們越分越小,飄揚地也越來越高,隨著吸納炎息的增多,它們的數量猛增了無數倍,自身的顏色,也開始變成熾焰般的紅色。
一時間,遠處的他們,看到了一片倒懸而上的紅色瀑布,其勢,不可不謂壯麗。
水母鼠們越逐越高,但畢竟沒有翅膀,不可能一飛沖天,越來越多的紅色光點墮回大海,那場紛揚的雪,仿似下得更大了。
但它們顯然不甘心,又開始調整自己的方法,這一次,它們細密地擠在一起,猶如擠成一體一般。
而這一體的形狀,也在飛快地變化,先是凝成了一頭碩大的巨魚,巨魚一頭往天上扎去,仿佛有不及太陽不肯罷休之勢。
融進其中的紅色光點越來越多,它們的體型也越來越大。
現在,甚至不能叫它們水母鼠了,它們整體的形狀加起來,倒似是那遠古中的生靈,鯤!
“它們!它們在唱歌!我聽到了!”
這時,朱無忌身邊的阿暮又聽到了其他的聲音,這一次,她臉上那痛苦和不悅盡數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享受天籟歌聲的滿足。
那一雙眼睛映著遠方的赤色光華,也變得越發矚目起來。
朱無忌看著它們,也大受震驚,這些小家伙,硬生生將自己吞吃成了身長百米的巨鯤。
若任由它們成長下去,到底會變成何等模樣,他也不敢想象。
但巨鯤的飛行似乎也擺脫不了天地重力的限制,且那烈陽高何止萬丈,它們怎么飛,又如何能真正地追到。
可不甘心的它們再度變陣,這一次,它們衍化成了流線的身形,又演化出巨大的翅膀。
鯤鵬!
朱無忌想起了某些熟悉的描述,這等意向,他只看一眼,便想到了這存活于傳說中的生物。
整艘船的人都看呆了,他們親眼看著這些小家伙微塵一般,卻不斷壯大,此刻,鯤鵬展翅,直沖云天。
阿暮又一次捂起了自己的耳朵,這一次,她聽到的是那可撕破云天的大鵬之嘯。
但她不再會為這尖嘯而惱怒,反而衷心地期許著,這只逐日的鯤鵬,真的能夠沖入高天之中。
可鯤鵬似乎吸收了足夠的炎息,不打算再繼續往更高處飛行,它開始在空中盤旋,繼續讓炎息將它的身體染得更加赤紅。
猛然間,它卻驟然轉身,直直朝著海面急沖而下,那樣子,猶如赤劍天墮,又猶如流星隕落,速度,快到不可抑制。
船上的人不解這鯤鵬到底何意,但直到它身形墮近后,他們才發現,鯤鵬經過方才的壯大,展翅間,已有上千米之大。
它高昂著頭顱,發出一聲人們無法聽到的尖嘯,可阿暮,卻是驟然變得慌亂起來。
“它,它在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