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在洪門分舵中轉瞬即逝。
第四天清晨,張云霆親自攜著一卷精心繪制的圖紙與一本薄冊來訪。
他將這兩樣物事鄭重遞上,沉聲道:“左門主,太淵先生,這是我們在東瀛所能搜集到的各方異人勢力分布圖,另附一冊人員簡錄。雖然不敢說詳盡無遺,但愿能對二位此行有所幫助。”
左若童雙手接過,翻了翻冊子,紙頁上的字跡工整,還夾著幾張手繪的肖像,能看出洪門確實下了功夫。
“張舵主費心了,這份情誼,左某記下了。”
既然已經得到所需之物,二人便起身告辭。
一直在旁安靜坐著的林徽音見狀,忍不住站起身來,眼巴巴的望著。
自從見識到了三天前的那一場切磋比武,才讓她驚覺原來這人能夠通過修煉這么厲害的。
她所學的追風打穴手法雖然也精妙,但那還是在林徽音的理解范疇內的武藝。
而左若童與張天洪那驅雷掣電、地動山搖的交鋒,讓她驚心動魄難耐。
她心底深處,是希望能跟隨這兩位前輩高人,去見識那與眾不同的天地。
“左先生,太淵先生,”她上前一步,聲音里帶著期盼,“我能不能……”
“徽音,”左若童未等她說完,便溫和而堅定地打斷,“我與你太淵先生此行,不是游山玩水,說不定會遇到危險,你跟著我們,我們沒法分心照顧你。”
林徽音聞言,眼中光芒黯了黯,但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心中有些失落,卻也明白左若童顧慮是對的,輕聲道:“那……二位先生一路珍重。”
另一邊的張天洪亦是心緒難平,他這個武癡,自那日受教后,對左若童已是心服口服,更對那更高層次的宗師之路心向往之。
他抱拳道:“二位前輩,天洪不才,愿效犬馬之勞!除了異人手段,我還練了一手百發百中的槍法。”
他言辭懇切,熱血涌動。
左若童卻在一旁微微搖頭,道:“天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你身為洪門分舵要員,若直接參與進來,恐被外人誤解為洪門意圖與東瀛異人界開戰。此中干系,不可不察。”
張天洪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將那份沖動壓了下去。
身份所系,師門為重,這便是江湖人的無奈。
于是。
晨光中,太淵與左若童二人大步向前,踏出了洪門分舵的大門。
門外長街空曠,兩人漸行漸遠。
…………
張天洪本還想安排車輛相送,但被左若童和太淵拒絕。
“天洪,好意我們心領了。”左若童拂了拂衣袖,“以我二人的腳力,日行千里不過等閑。”
這話并非虛言。
就算現在有了汽車公路,但論起趕路速度,還真沒有兩人步行來得快。
兩人即使不動用特殊身法遁法,以他們的性命修為,行走起來,一步踏出便是數十米開外,時速可達百余公里,便是二百公里也非難事。
更難得的是,這般速度他們能長久保持,氣息綿長不絕。
二人行進,可無視山河險阻。
大江大河,他們可以踏水而過,高山懸崖,他們可以直接翻越,哪怕是百丈懸崖,一躍而下,在峭壁間借力騰挪,比山中猿猴還要靈巧十倍。
高山深谷,在他們面前如同坦途。
正因如此,即便在這個槍炮漸盛的時代,軍隊對這等高手也是束手無策。
他們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上午還在這個省,下午就到了另外一個省。
大規模搜山圍捕更是徒勞,茫茫山野,何處不可藏身?
若要對付這等人物,尋常手段已無能為力。
除非不惜代價,以毀滅一座城鎮為代價進行無差別轟炸打擊。
當然,最穩妥之法,便是請同級別的高手相互牽制。
二人并肩而行,腳下生風,兩旁景物飛速倒退。
太淵問道:“左兄,稍后真不需我出手?”
左若童朗笑一聲:“請太淵兄為我掠陣即可。自從拔除暗疾,功體恢復,還未曾真正放開手腳一戰,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話間,二人速度越來越快,身形已化作兩道淡淡的影子。
約莫兩個小時后,二人同時止步,氣息平穩如常。
抬眼望去,一片靈山秀水展現在眼前。
“到了,高野山。”
這座由弘法大師空海于千年前開創的靈山,是真言密教的基本修煉場所,至今香火鼎盛。
二人拾級而上,但見山頂群峰環抱,真言密教總寺院金剛峰寺巍然聳立,周圍分布著百余座大小寺院。
禪唱隱隱,檀香裊裊。
“好地方,這地形藏風聚氣,靈韻非常。”左若童抬頭望著山峰,語氣里多了幾分贊嘆。
“畢竟是真言密教的本山嘛。”太淵微微頷首。
二人穿過表面寺院,直入高野山內院——也就是常人難窺其貌的“里高野”。
左若童站定身形,炁息凝聚,傳音入秘。
“三一門,左若童拜山!”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驚雷,只在有炁的人耳中炸開。
里高野的僧侶們瞬間驚動。
正在打坐的猛地睜眼,正在誦經的停下念珠……
左若童的拜山之音尚在內院回蕩,里高野深處,一位枯瘦老僧緩緩睜眼,他便是此間座主,金剛玄。
金剛玄身形干癟,雙目卻如古井深潭。
他修煉的【不動明王金身】已臻化境,肉身幾近金剛不壞,精神更是凝如實質。
然而他并未即刻現身,只輕輕一揮手。
沒過多久,十八名穿著深紅色僧袍的僧侶從院門后走出,個個手持念珠,腳步整齊地站成一個圓形陣法,結作“金剛界曼荼羅”大陣,將左若童圍在中央。
為首的僧人雙手結印,沉聲道:“閣下為何擾我里高野清修?”
“你沒資格問我!”左若童淡淡斜睨。
十八名僧人互相對視,同時誦唱起來:“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臨”字出口,十八人的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肌肉隆起,氣息陡然變強。“兵”字落下,他們手中的念珠化作一道道流光,朝著左若童射來。
左若童眼神一凝,周身的炁瞬間凝聚,他不閃不避,抬手一掌拍向飛來的念珠。
“砰!”
掌風與念珠相撞,念珠瞬間被震碎,木屑飛濺。
緊接著,他腳步一踏,身形如箭般沖進陣中。
“斗”字誦響,一高僧人結出“不動印”,一道金色的屏障擋在左若童面前。
左若童掌勢不變,掌心的炁愈發精純,“轟”的一聲,屏障應聲而碎,那僧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鮮血。
剩下的僧人見狀,連忙加快施法速度,“者”“皆”“陣”“列”“在”“前”六字接連出口,有的結印召來風刃,有的引動落石,有的以炁凝聚出金剛杵……
一時間,陣中風聲呼嘯,石屑紛飛,各種攻擊狂風暴雨般轟來。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勢,左若童只是淡然一笑。
“逆生三重,第一重,開。”
白色炁息自他周身毛孔噴薄而出,整個人瞬間變得晶瑩如玉,宛若琉璃鑄就。
他不退反進,硬生生撞入那片金色狂潮。
轟——!
氣勁交擊,發出悶雷般的巨響。
地面青磚寸寸龜裂,庭院古木劇烈搖曳,落葉紛飛如雨。
左若童雙掌翻飛,每一擊都蘊含著摧山斷岳的巨力,十八名僧人的真言手印一一震散。
不過呼吸之間,大陣已破。
左若童斜睨眾人,淡淡道:“十八羅漢?不倫不類!”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的佛號響起,金剛玄從殿內走出。
“逆生三重?非同凡響!”金剛玄抬起頭,枯瘦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老衲的不動明王金身,倒要請左門主試試。”
話音剛落,金剛玄周身迸發金光,皮膚好似涂上一層金漆,連念珠都貼在他的手腕上,泛著金屬的光澤。
他抬手一掌拍向左若童,掌風帶著金石交鳴的“鏘鏘”聲,仿佛能拍碎山石。
左若童眼神一凜,瞬間使出【逆生三重】第二重。
身具降龍伏虎大力,白色炁焰愈發晶瑩,周身的皮膚都透著淡淡的玉色。
“砰!——”
兩掌相撞,金光與白炁炸開,周圍的殿宇瓦片“嘩啦啦”掉落,地面裂開數道深溝。
金剛玄紋絲不動,嘴角卻微微抽搐,他的金身竟被震得發麻。
“好一個逆生三重!好一個大盈仙人!”
僅僅這一下碰撞,金剛玄心中已然對左若童的實力有了一個評估。
左若童得勢不饒人,掌法一變,如雨點般砸落,金剛玄凝神應對。
“砰砰砰——!”
碰撞聲不絕于耳,每一次交鋒都震得周圍寺院瓦片簌簌作響。
一金一白兩道身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碰撞、交錯、分開、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恐怖的氣勁沖擊,如同一次次的小型爆炸!
“咔咔咔……”
在左若童連綿不絕的攻勢下,金剛玄的金光也變得黯淡,出現了一絲細微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網般布滿了金剛玄全身。
金剛玄想拉開距離,卻被左若童的炁牢牢鎖定,根本躲不開。
最后一掌,左若童掌心的炁凝聚到極致,印在金剛玄的胸口。
“咔嚓!”
金身應聲而破,金光四散。
功體被破,根基大損。
金剛玄連退七步,面上無悲無喜,只是雙掌合十躬身。
“佛法精深,然過于執著于相,失了靈動。”左若童收回掌,白色炁焰收斂,轉身朝著山下走。
良久,金剛玄才嘆了口氣:“阿彌陀佛!”
…………
離開高野山,太淵與左若童略做休整,直奔下一個目的地——出云大社。
不過兩個小時的路,兩人就出現在一片古樸的鳥居。
朱紅色的木柱排列成道,延伸向云霧繚繞的山腰,正是出云大社。
與高野山的寺院林立不同,出云大社彌漫著更為古老、原始的氣息。
走近了,能聞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柏香,卻讓人莫名的發冷。
此處的巫女的核心力量源于溝通與驅使“國津神”,其法門近似華夏的巫覡與出馬仙,其中不乏兇戾的“禍神”。
當代巫女柏木,是一位雙目失明卻感知超常的女子。
她靜立社前,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沒有多余的言語,感知到左若童身上那沛然莫御的炁息,柏木便知言語無用,此戰不可避免。
她雙手結印,周身氣息驟變,一股陰冷、污穢的力量自其體內蘇醒。
“黃泉比良坂。”
“嗡——”
黑霧瞬間蔓延開來,化作粘稠的黃泉之氣,朝著左若童和太淵涌去。
那氣沾到路邊的野草,草葉瞬間枯萎發黑。
太淵往后退了半步,提醒道:“這氣能侵蝕炁脈,左兄當心。”
左若童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嫌惡。
“邪穢之物。”
這黃泉之氣陰毒詭譎,沾在身上像爬了無數小蟲。
【逆生三重】,開!
白色炁息從體內爆射而出,如正午驕陽般驅散黑霧。
“裝神弄鬼!”
白炁將他渲染得晶瑩剔透,白光環繞如焰,宛如謫仙臨凡。
柏木臉色驟變,猛地掐動印訣,胸口的黑氣瞬間暴漲:“既然你找死,便讓你見識禍神的力量!”
她的身形被黑氣包裹,開始扭曲、膨脹,肌膚浮現詭異鱗片,形態可怖,氣息變得狂暴而充滿毀滅性。
“嘶——”
黃泉之氣涌來,比之前更盛。
柏木張口噴出一道黑氣,直向左若童面門。
左若童眼神一凜,白光愈發熾盛,身形如箭般沖出。
他抬手一掌,掌心的炁凝聚成銳芒,“砰”的一聲擊碎黑氣,瞅準時機,左若童一掌印在柏木心口,無上炁勁透體而入。
“呃啊——!”
一聲凄厲的尖嘯從柏木喉中擠出,一道扭曲的、充滿怨念的黑色分靈被硬生生從其體內逼出。
左若童并指如劍,白色炁芒一閃而過,瞬間將那禍神分靈擊潰、打散,化為虛無。
柏木頓時恢復原本人形,萎頓在地,元氣大傷,面色蒼白如紙。
“你……你竟能逼出禍神……”
左若童周身白光漸斂,看著氣息衰弱的巫女,微微搖頭。
“以身飼魔,終遭反噬,此路不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