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狐疑地把它翻過來,只見鐵疙瘩底部刻著一行極其細(xì)小、卻清晰無比的小字:“王妃雅玩,仿品勿動。”
趙珩!你個天殺的王八蛋!
日子就在我花樣百出的作妖和趙珩不動聲色的化解中,飛快地滑過。窗外的積雪融化,枯枝抽芽,空氣里漸漸有了潮濕的泥土氣息。
開春了,寒意還是很濃。趙珩出征的日子,快到了。
春杏從外院管事那里聽來消息,又添油加醋地學(xué)舌給我聽:“王妃您不知道,漠北那地界兒,吐口唾沫沒落地就成冰坨子,耳朵鼻子凍掉了都不知道疼。北狄人管那叫‘白毛風(fēng)’,刮起來天地一片白茫茫,活人都能吹成冰雕,那地方開春比咱們這兒三九天還冷呢。”
我裹著厚厚的狐裘,歪在熏籠邊烤著火,聽她這么一說,突然又有了一個想法:趙珩那狗男人不是要去挨凍嗎,那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春杏!”我一骨碌從軟榻上彈起來,動作太猛,左肩舊傷被狠狠一扯,疼得我倒抽冷氣,齜牙咧嘴。可這點(diǎn)疼在回家的曙光面前算個屁。
“去,把庫房鑰匙拿來,本妃要親自給王爺準(zhǔn)備出征的御寒冬衣!”我刻意加重了“御寒”二字,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弧度。
春杏被我突如其來的亢奮和眼中的精光嚇得一哆嗦:“王……王妃,您要親自縫?您的肩傷……”
“傷什么傷,皮實著呢!”我豪氣干云地一揮手,牽動傷處又是一陣鉆心的疼,硬是咬牙憋了回去。
庫房厚重的門“吱呀”一聲推開,陳年的樟腦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太厚實,不行!”我嫌棄地丟開油光水滑的黑貂皮。
“看著就暖和,不行!”猞猁猻厚實的卷毛也被我無情拋棄。
角落里,幾匹落滿灰塵的料子吸引了我的目光。薄如蟬翼,輕若煙霧,對著光幾乎透明。夏日穿著涼快,冬日穿著……呵呵,跟裸奔有什么區(qū)別!
“就它了!”我如獲至寶,一把將那幾匹輕飄飄的淡青色云影紗薅出來,緊緊抱在懷里,仿佛抱住了回家的車票。
“去,把各房不用的舊被褥全拆了,里面的舊絮摳出來,再去搜羅點(diǎn)干橘子皮,有多少拿多少。再去后花園,找雜役要些曬得干透的稻草。”
材料備齊,我的“作死工坊”在臥房外間開張。此刻的我,滿心歹毒!
淡青色的云影紗鋪開,我捏起針線……哦,差點(diǎn)忘了,我的女紅水平,能把兩塊布勉強(qiáng)縫在一起已是超常發(fā)揮。
針腳歪歪扭扭,縫著縫著就發(fā)現(xiàn)袖子右邊明顯短了一截,領(lǐng)口歪得離譜。我把陳年舊絮、碎橘皮、干稻草一股腦兒往兩層云影紗中間塞,塞得鼓鼓囊囊。腋下、后背特意只縫稀疏幾針,力求“通風(fēng)透氣”,讓寒風(fēng)無孔不入。
整個過程中,我的手被針扎了無數(shù)次,指尖布滿紅點(diǎn),疼得我齜牙咧嘴,邊縫邊罵:“趙珩你個殺千刀的,凍死你,讓你不帶我去戰(zhàn)場!”又是一針狠狠扎進(jìn)指腹,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三天后,一件集“薄、透、怪、丑、味”五大“優(yōu)點(diǎn)”于一身的“曠世杰作”誕生了!它軟塌塌、輕飄飄地堆在桌案上,像一個巨大的、畸形的垃圾袋。
“完美!”我揉著酸痛的后腰和布滿針眼的手指,看著自己的“心血”,露出了滿意的、帶著陰森森的笑容。
出征前夜,亥時剛過。院外傳來熟悉的、沉穩(wěn)的腳步聲,帶著夜露的寒氣。趙珩來了。
他大概是最后一次來確認(rèn)我這個“不穩(wěn)定因素”會不會在后方給他捅出什么簍子。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形越發(fā)挺拔,臉色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山,深邃的眼眸掃過室內(nèi),沒什么溫度。
我立刻捧起那件“戰(zhàn)袍”,臉上瞬間切換成最最“賢惠”、“不舍”、“情深似海”的表情,聲音捏得又軟又糯,尾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一步三搖地迎了上去:
“王爺~”
我雙手將那團(tuán)“不可名狀之物”奉到他面前,眼神“真摯”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明日就要啟程了,漠北苦寒,妾身……妾身這幾日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一顆心全系在王爺身上,唯恐您受了風(fēng)寒……”
我適時地吸了吸鼻子,營造出泫然欲泣的效果:“妾身自知女紅粗陋,難登大雅之堂,可實在憂心王爺,便熬了幾個通宵,親手……縫制了這件御寒的袍子。”
我故意將袍子抖了抖,讓那歪斜的領(lǐng)口、長短不一的袖子和里面鼓鼓囊囊的填充物輪廓暴露無遺,“針腳粗糙,樣式簡陋,填充之物更是東拼西湊,粗鄙不堪……但!每一針每一線,都浸滿了妾身對王爺?shù)摹囊狻。 蔽抑匾Я恕靶囊狻倍郑鄣咨钐巺s燃燒著惡毒火焰,“王爺快試試,看看可還合身,若是不合身,妾身……妾身立刻拆了重做!”最后那句“拆了重做”說得情真意切,內(nèi)心卻在瘋狂吶喊:快嫌棄!快發(fā)火!快把它砸我臉上!
趙珩的目光,終于落在那件“袍子”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住了。
他臉上那千年不化的冰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縫隙。英挺的眉頭先是狠狠擰成一個疙瘩,隨即難以置信地慢慢挑起。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眸子里,瞬間翻涌起驚濤駭浪——震驚、荒謬、一種“這女人腦子是不是被漠北的風(fēng)提前吹壞了”的深深困惑,最后凝聚成一種近乎凝固的審視。
旁邊的春杏和幾個小丫鬟死死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空氣死寂,只剩下我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鼓。
就在我被他那過于復(fù)雜的眼神盯得心底發(fā)毛,以為下一秒那醞釀的風(fēng)暴就要將我撕碎時,趙珩動了。
他伸出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指,極其緩慢的,帶著一種仿佛在觸碰什么致命毒物或易碎琉璃般的謹(jǐn)慎,捏住了那件袍子最不顯眼的一角,輕輕一拎。
袍子軟塌塌地垂落下來,歪斜的領(lǐng)口像個耷拉的破口袋,一長一短的袖子無力地晃蕩,鼓囊囊又輕飄飄的軀干部分,清晰地透出里面稻草、橘皮和結(jié)塊舊絮的猙獰輪廓,在昏黃的燭光下,這件“杰作”的每一處丑陋細(xì)節(jié)都無所遁形。
他沉默地打量著,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就在我以為他下一秒就要把這“破布”連同我一起扔出窗外時,他喉結(jié)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居然……開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帶!
他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