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忽然抬眼:“娘娘。”
靜妃挑了挑眉。
明蘊語氣平淡:“我挺忙的。”
“您不必想著借我的手去對付誰。”
想讓她一起對付鎮國公府的靜妃:……
明蘊抬手,將鬢邊碎發攏到耳后,動作輕緩得像在撫平一道褶皺。
“你我之間,還是說正事。”
靜妃:??
明蘊提醒她:“比如,我阿娘,娘娘你,還有鎮國公府。”
“娘娘先前做那么多,是做給鎮國公府的人看的吧。”
明蘊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忽然揚聲道:“賀娘子在外頭可站累了?不妨入內歇歇腳。”
話音落下,外頭傳來“哐當”一聲,像是碰翻了什么。
門簾掀開,賀瑤光踉蹌著進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慌亂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姑、姑母。我不是有意聽的。”
她急急上前,語無倫次地解釋:“實在是您正見客,我不好打擾……”
從除夕至今,她日日入宮遞話求見。姑母的宮門卻始終關著。
今兒忽然傳了消息,說讓她過來。賀瑤光歡喜得像做夢,衣裳都顧不上換便匆匆來了。
靜妃看著賀瑤光,目光涼涼的,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人。
“本宮就是讓你聽的。”
“你從小便問。”
靜妃開口:“問本宮為何恨賀家,為何厭你父親。”
“還想知道嗎?”
賀瑤光呼吸一滯。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人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想知道,太想知道了。
這些年她揣著疑問,像揣著一根刺,拔不出,咽不下。日日夜夜,那根刺就扎在心口,碰不得,也忘不掉。
可此刻。
她忽然怕了。
怕那個答案。
明蘊可不管這些。
她開始說正事了。
她慢條斯理的。
先是謙虛一下。
“其實臣婦這段時日,也沒查出什么。”
“事情過去多年,鎮國公府好歹也是京都權貴。他們刻意抹去的事,便是榮國公府,又如何是說查就能即刻查出來的。”
謙虛過后。
“但總歸有些眉目了。”
“比如……”
明蘊抬起眼,“當年給鎮國公府老太太接生的那位劉婆子。”
“老太太也就是娘娘您的生母。”
靜妃抬了抬眼皮。
明蘊:“老太太臨盆那日,是她進的府,母女平安,本是喜事一樁。可事后不過三日,劉婆子便舉家離京,從此蹤跡難尋。”
“我讓人去她原籍查過。宅子賣了,地也賣了,街坊只說走得急,像是得了什么富貴,趕著去別處享福。”
明蘊聲音平平:“可一個接生婆,能得什么潑天富貴,要這樣急急地走,生怕被人尋著?”
靜妃垂下眼,慢悠悠道。
“一個接生婆,有什么潑天富貴?不過是接生的那一胎不能讓人知道。”
“還有一事。”
明蘊:“先帝在時,最忌諱雙生。慶合二十七年,順嬪產下一對雙生女,恰逢皇陵地動,先帝大怒,說雙生乃不祥之兆,克損國運。順嬪被打入冷宮,兩個公主……連夜殺害以祭神明。”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靜妃臉上。
“娘娘,您說巧不巧?那一年,正是鎮國公府老太太生您那年。”
賀瑤光倏然瞪大眼。
“什么……意思?”
明蘊遺憾:“可惜劉婆子找不著,當年的舊人也死的死、散的散。
靜妃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像是什么東西終于斷開了。
“你查得倒是細。”
“算什么巧?”
靜妃:“那婆子早就讓我父親弄死了。你若找,怕是得去陰曹地府。”
她一字一字道。
“畢竟鎮國公府生下的是雙生女……那個不祥之兆的罪名,整個國公府都擔不起。”
賀瑤光:“什么!!”
明蘊絲毫不意外。
她本就猜測,直到看到門口賀瑤光的衣擺,便愈發篤定。
明蘊話鋒一轉:“我還查出了些旁的。”
靜妃:????
怎么就不繼續了?
不繼續的明蘊:“比如娘娘當年私奔的事。”
本就愕然傻眼的,賀瑤光手里的帕子險些落下去。
私奔?
姑母??
她瞪大了眼,卻不敢出聲。
“私奔是假,去滁州見我娘親才是真。”
明蘊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日天氣:“準確來說……是以此要挾鎮國公府,給我阿娘謀條最好的路。將其安頓,也不枉費娘娘這般謀劃。”
最后一個字落地,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聲音。
靜妃袖下的手慢慢攥緊,又慢慢松開。
“謀出路?”
靜妃喃喃重復這三個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什么東西驟然裂開。
她盯著明蘊,眼底燒著兩簇火:“可你娘不爭氣!”
“我給她安排的路,她不走。”
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非說成親了,又有了孩子!過的還算圓滿。”
靜妃:“我就納悶了,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她若是跟我走,何至于操勞成疾。”
她嗤笑。
“以至于如今墳頭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你說活不活該?”
沒沒等回應。
靜妃抬眼,目光越過明蘊,落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私奔是夸張了些。。”
“不過,當年我心里是有人的。”
她想了想,那段早就生銹的過往。
鎮國公府那時候是什么光景?
“父親得罪先帝,滿門戰戰兢兢,連過年都不敢放炮仗。怕驚著上頭那位。”
“新帝登基后,頭一道旨意就是納我入宮。”
她聲音平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我能樂意么?”
“我為何要管國公府的死活?”
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纏枝蓮的繡紋,那動作和明蘊記憶里某個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不愧是雙生子。
“可父親拿那人仕途做要挾,又威逼利誘和我談條件,他給我妹妹的下落,我必須進宮當這個妃。”
“怎么可能?”
賀瑤光:“祖父那人最是……”
靜妃:“你當他是什么好東西?”
“自己沒本事,只會靠女人裙擺的玩意罷了。”
賀瑤光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她嘴唇抖著:“祖父他……他怎么會……”
靜妃沒看她。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袖口那一片纏枝蓮。
繡紋密密匝匝。繞成一個死結。
她突然對明蘊強調。
“本宮的確不喜你!”
明蘊:“哦。”
靜妃:“你娘死就死了,竟還留下一雙子女。”
靜妃:“本宮想直接除了!”
她為何還要幫忙照看!
明蘊:“娘娘沒有。”
靜妃情緒淡下來。
“你前頭說了,她生前留下的物件太少。”
“本宮能看著你們過的苦,可不能看你們出事。”
“本宮活到現在,也就剩這點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