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她紅著臉探出頭，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眼神忽而迷離，忽而閃爍。
臉色與情緒也隨之變幻莫測。
嬌羞，傻笑，輕嘆……
眼角余光掃過那件早已經編織好的毛衣，心中又是一陣掙扎。
先前找不到合適理由送出，畢竟已經多次以媽媽名義送了。
如今，她愈發覺得難為情了。
該咋辦呢？
王小北一進家門，就聽到張美英的呼喊。
“這又野到哪兒去了，大半夜的不著家。”
王小北咧嘴一笑，輕輕推開房門。
家中其他人早已經睡著了，只有張美英還醒著。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不回家，張美英就不會睡。
“媽，我是去師傅那兒弄糧票了。”
說話間，糧票就被遞到了張美英跟前。
這些糧票，是要寄回老家的。
每個月數目不多，也就幾斤或十幾斤，再加上1塊錢的買糧食的錢。
至于錢，他就沒給，反正張美英手頭還攢著點。
張美英接過糧票，嘴里念叨著：“好了，快去睡覺吧，多晚了。”
王小北嘴角勾起一抹笑：“好，這就去。”
說著轉身回到了房間。
屋內，小西已經進入了夢鄉。
洗漱一番后，他也躺進了被窩，目光不自覺地向隔壁投去。
季珊正捧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在那兒寫著。
這本子已經快被寫滿了，從最初的歪歪斜斜幾行字，到現在工整滿滿一頁。
這本日記，他是清楚的。
日記并非每天必記。
有時間隔久遠，有時卻記錄頻繁。
尤其是季珊母親離開北平的那段日子，日記密密麻麻，一天能寫上好幾篇。
這會，季珊正記錄著今天的點點滴滴。
害羞，開心，迷茫……
王小北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閑來無事，他翻起了之前的日記。
看著日記中提及媽媽為她新買的發繩，讓她開心了一整天。
他嘴角一揚。
真是個容易滿足的丫頭。
讀到同學說她沒爸時，那種酸楚的情緒，讓王小北心也跟著揪起來。
還有鄰里間那些不堪入耳的非議，說她們是從窯子出來的……
媽媽臨行前與她的長夜談心，那份不舍與難過……
媽媽走后，她日復一日的迷茫和無助……
有些頁碼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明顯是淚水浸濕留下的痕跡……
日子翻過一頁又一頁。
那些開心的片段，大多停留在與媽媽一起的早年光景。
往后的日子里，盡是憋屈、迷茫和無力感纏身。
王小北讀來，不由自主地嘆起氣來。
人吶，誰沒有幾段外人不知的曲折故事？
就像外表看似堅不可摧的她，心窩深處卻藏著旁人難見的細膩柔軟。
……
一月。
眼前的少年，年紀輕輕，眼神卻銳利得像那些讓人厭煩的大人。
似乎一眼就能把我的心思看個通透。
王小北看著，心里一樂，敢情說的就是那次啊。
那次搬家，他主動請纓去幫手，結果吃了個閉門羹。
接著讀下去，故事似乎都繞不開自己了。
……
第一次思想的轉變，發生在丟糧本的那一刻。
之后，好感度便噌噌往上漲。
……
哼……
絕對是故意的，院子里女娃兒多的是，偏要直接進門。
她被看光了……
哇哇……
日記末了，還添了個小哭臉。
王小北看到這，不由得笑出聲。
這么孩子氣的嗎？
想起來了，那次她洗澡遇險，自己英雄救美。
就算季珊再怎么剛強，畢竟還是個未滿18歲少女。
故事繼續。
她用布票換毛線票，只為親手織件毛衣給他。
媽媽從遙遠的西北寄來的紅棗，她總把最好的那份留給他。
還有，上次他一時沖動，霸道地給了她一個吻。
她在日記里描述那時的心情，真是百味雜陳。
王小北讀完，躺床上，長長地嘆了一聲。
同一時刻，季珊悄悄合上了日記本。
藏在枕頭下的被褥深處，生怕被人窺見了心事。
接著，她也鉆進被窩，羞澀地抿嘴笑。
偶爾嘴里還嘀咕幾句他是流氓。
噠！
燈滅了，房間沉浸在夜色中。
王小北靜靜地望著她，直到確定她沉入夢鄉，才收回視線。
扯了扯被角，自己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張美英早早生火做好了早飯，隨即匆匆忙忙趕去上班。
今天是休息日。
王小北幾人還縮在被窩里，絲毫沒有起床的意思。
小西天沒亮就溜了，肯定是去找他倆哥們兒逍遙快活去了。
明明約好今天集體行動的。
他又一次單獨行動了。
王小北磨磨蹭蹭起了床，來到飯桌旁。
“早啊，大哥，大嫂。”
王小北打著招呼。
“醒了啊，趕緊洗漱吃早飯。”
蕭思嬡微笑著催促道。
王小北應了一聲，倒了點熱水簡單梳洗一番，回到了飯桌邊。
小米粥配鴨蛋。
望著王小東，王小北忽然道：“大哥，你叫俊哲幫你弄輛二手車吧，上下班也方便些。”
“搞那干啥，太貴了，走走路也就一刻鐘的事兒。”
王小東擺了擺手。
從家到他工作地點也就2公里，比村里走到大隊部的供銷社還近呢。
王小北笑著勸說：“有車還是方便許多，新的是買不起，二手的將就用唄。”
一旁的蕭思嬡樂呵呵插話：“到時候看情況吧，你大哥今年說不定能分到1張自行車票呢。”
“哦？真能搞到？”
要是能有新的，自然最好不過。
蕭思嬡頷首確認：“嗯，你大哥立了功，分到自行車票的可能性挺大的，單位里也有規矩，保衛科的同志優先考慮，我們正在想要不要買呢。”
王小北微微點頭。
如今這自行車票，走的是單位內部員工分配的路子。
平頭老百姓是沒有這待遇的。
廠里干部，基本人手一輛新車，剩下的就獎勵給表現好的員工了。
要是你不想買，或者手頭緊，那這機會自然就轉給其他人了。
王小東立的功，可比廠里發的那些表彰、評先進的含金量高多了。
車票肯定能分配到。
他沖著王小東擺擺手：“你自己斟酌著辦，實在不行就整個二手的。”
新式的男車女車價錢差不離，頂多10多塊的差別，大概也就150塊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