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如今,皇城內的人都以為黑袍軍是為了做新皇帝,建立新的朝廷,分封新國公才和朝廷血戰。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黑袍軍一旦攻破京師,這個世道,便不會再有皇帝!
張居正不愧為文章巨擘,更兼深明閻赴心意與天下大勢。
他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文不加點。
周遭文吏屏息記錄,偶爾有精妙之句,便忍不住低聲喝彩。
不過半個時辰,一篇雄文已然草就。
張居正雙手捧起墨跡淋漓的文稿,呈于閻赴面前。
“大人,檄文已成,請過目。”
閻赴接過,快速覽畢,眼中露出激賞之色。
“好,就以此文,布告天下!”
他轉身,面對帳中眾將,朗聲誦讀起來。
他聲音洪亮,中氣充沛,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鼓,敲在人們心上。
“《告天下臣民暨正告朱明偽帝朱厚熜書》......”
檄文開篇,便以磅礴氣勢,回顧朱明立國以來的治亂興衰,直指其后期特別是嘉靖朝“君昏于上,臣佞于下,政以賄成,士以鉆營,邊備廢弛,民困于征斂,地盡于兼并,天下嗷嗷,如蹈水火”的末世景象。
痛陳黑袍軍起兵,實乃“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是“順天應人,解民倒懸”。
接著,筆鋒直指嘉靖最新的求和之舉。
“近聞偽帝朱厚熜,困守孤城,計窮力竭,乃效南宋趙構之故智,作搖尾乞憐之丑態,妄以‘王爵’、‘叔號’、‘割地’之虛言,餌我義師,欲保其篡逆之偽號,殘民之朝廷,此何異于以腐鼠誘鹓鶵,以敗絮充錦繡?徒增笑柄耳!”
“夫天下者,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山川土田,兆民所托,社稷神器,有德者居之,朱明失德,自絕于天,自棄于民,其天命早已終絕,神器理當更易,豈容爾朱厚熜,以天下為私庫,隨意割讓?豈容爾朱明余孽,以兆民為芻狗,妄圖茍延?”
“我黑袍義軍,自隴畝奮起,非為求一己之富貴,非為效群雄之割據。”
“乃欲廓清寰宇,掃除妖氛,破千年之弊政,開萬世之太平。”
“凡朱明所行之苛政暴法,一概革除,凡朱明所遺之貪官污吏,盡數蕩滌,我要建立的,是一個無有皇帝欺壓、無有豪強兼并、無有貪官污吏、人人得以安生、戶戶可得溫飽之新朝新世!”
“故偽帝朱厚熜所謂‘和議’,所謂‘封賞’,所謂‘叔侄’,于我義師,不過腐草螢光,于我新朝,不過昨日糞土!”
“我大軍兵臨城下,乃替天行道,為民請命,非為與你朱家再算舊賬,再分殘羹!”
“今告爾朱厚熜并城內從逆文武:若能幡然悔悟,自去偽號,開城納降,以庶民待罪,或可貸其一死,保其宗祀。”
“若仍執迷不悟,妄圖以朽木為柱,支將傾之廈,以杯土塞河,阻滔天之流,則大兵一至,灰飛煙滅,勿謂言之不預也!”
“亦告城內軍民:舊朝已死,新天將立,勿為朱家陪葬,勿替貪官守門。”
“速開城門,喜迎王師,則兵不血刃,家室可全,新朝之于百姓,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徭役有度,賦稅從輕,共享太平之福!”
“天命鼎革,就在此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唯神佑善,唯德是輔,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檄文讀完,帳中一片肅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怒吼。
這已不僅是一篇戰書,更是一篇宣告舊時代終結、新時代開啟的建國綱領,一篇將黑袍軍的理想、道義、目標昭示天下的煌煌宣言!
“抄!立刻抄寫!用最快速度!”
閻赴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數百名書吏和軍中識字的士兵,立刻在臨時架設的長案前開始謄抄。
最好的宣紙,濃黑的墨汁,一個個拳頭大的文字迅速布滿紙面。
抄好的檄文被火速送到前沿各營。
從七月二十三日下午開始,直到深夜,京師內城和皇城的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場特殊的“紙雨”。
成千上萬份墨跡未干的《告天下臣民暨正告朱明偽帝朱厚熜書》,被綁在箭矢上,如同飛蝗般射入城中。
被放入特制的“紙鳶”中,隨風飄入皇城深處,甚至被用小型拋石機成捆地拋射進去。
更多的,則是通過早已被黑袍軍暗中控制或收買的外城與內城銜接處,由內應悄悄散發。
這些雪片般的檄文,落在街巷,落在軍營,落在衙署的門前,甚至有幾份,真的飄飄蕩蕩,落在了紫禁城乾清宮前的丹墀上。
檄文的內容,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
尤其是其中對嘉靖求和條件的徹底否定,以及那“朽木為柱,支將傾之廈”的比喻,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刺穿了朝廷最后一點虛偽的體面,也徹底打破了守軍和官員心中最后一絲“或許還能和談”的幻想。
正陽門附近一段還在零星抵抗的城墻上,一個滿臉煙塵的老兵撿起一張飄落的檄文,旁邊的識字的就著火光結結巴巴地念著。
當聽到“以腐鼠誘鹓鶵,以敗絮充錦繡”時,周圍幾個士兵忍不住嗤笑出聲,但隨即又化為更深的麻木和絕望。
皇帝都在想“割地求和”了,他們這些丘八,還在為什么拼命?
某位侍郎的府邸密室中,幾個官員傳閱著檄文,面色灰敗。
“......非為與你朱家再算舊賬,再分殘羹......說得何其透徹!大勢去矣,大勢去矣!我等......還要為這‘殘羹’陪葬嗎?”
皇城之內,侍衛和太監們也在竊竊私語。
檄文中“開城納降,以庶民待罪,或可貸其一死”的話語,讓許多人心思浮動。
畢竟,能活著,誰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