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見金吒徹底醉倒，鼾聲漸起，腳下故意踉蹌了幾步，嘴里含糊地嘟囔著“放水……放水……”，便歪斜著朝庭院走去。
來到院中一株垂柳下，四顧無人，他眼神瞬間清明，抱著樹干猛扣了一下嗓子眼。
“嘔——”
腹中翻江倒海，方才灌下的瓊漿玉液混合著未及消化的靈果珍饈，頓時傾瀉而出。
蘇元長長地舒了口氣，清涼的夜風(fēng)一吹，頭腦頓時清明了許多。
踱回廳內(nèi)，蘇元用冰魄凝神泉漱了漱口，整理了一下略皺的袍服，這才回到已經(jīng)發(fā)出輕微鼾聲的金吒身邊坐下，壓低聲音，仿佛自言自語：
“老金啊，說真的，我本以為這次談判，西方能派你來呢?！?/p>
“咱哥倆對著談，多好？知根知底，吵完了架，拍完了桌子，轉(zhuǎn)過頭還能一起喝酒罵娘，什么事都不耽誤。”
“你說，怎么最后派了個地藏菩薩來？你師尊文殊菩薩到底是怎么考慮的？”
蘇元頓了頓，聲音更輕。
“是不放心你獨當(dāng)一面呢，還是有別的安排，連你也不知道？”
金吒趴在桌上，袖口沾滿了菜肴的油漬與酒痕。
聞言似乎被觸動，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含糊的囈語：
“師、師尊……他怎么會……怎么會想讓地藏來呢……”
“他最信任的，從來都是他師弟普賢?！?/p>
他含糊地嘟囔著，斷斷續(xù)續(xù)：
“在二圣道場的時候……我?guī)熥鹪敬蛩恪亲屍召t師叔來當(dāng)這個談判代表的?！?/p>
“誰、誰不知道這次談判，咱們西方必然是大勝……這是給普賢師叔刷政績、攢威望的……大好機會……”
他艱難地?fù)Q了個趴伏的姿勢，臉頰貼在冰涼的桌面上：
“但是……觀音……觀音她也想來……她也想要這份功勞……”
“她捅出了普賢師叔以前辦砸的……幾件舊事。”
“當(dāng)著接引、準(zhǔn)提二位圣人的面……吵得……那叫一個難看?！?/p>
“結(jié)果把準(zhǔn)提圣人給惹惱了，直接、直接拍板……指定讓地藏來……誰也別爭了?！?/p>
蘇元心中微動，原來此事還有如此波折，繼續(xù)順著金吒的口風(fēng)往下套話：
“就算普賢菩薩和觀音菩薩得罪了圣人，都來不了，順著往下排資歷，論親疏也該是大勢至菩薩，或者阿難、迦葉兩位尊者，再不然，也該是你金吒??！”
“你可是文殊菩薩座下首徒，又出身東方，熟悉兩邊情況，怎么輪能輪到地藏？”
“他處理過靈山日常政務(wù)么？知道東方天庭有幾部幾司，各衙門主官是誰，衙門朝哪開么？這豈不是兒戲？”
金吒對這番話反應(yīng)極大，竟猛地掙扎了一下，打碎了兩個碟子，掙扎地坐了起來。
半抬起頭，雙目赤紅，滿是不甘，直勾勾地盯著蘇元：
“蘇元！哥哥今晚……喝多了！說點掏心窩子的話！”
“那二位圣人……接引、準(zhǔn)提，他們……他們從來沒把我們當(dāng)過自已人！知道么？”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碗碟輕響：
“我?guī)煾肝氖?！普賢！觀音！”
“我們……都是外來的！是投奔過來的！”
“就算我們?yōu)槲鞣絿I心瀝血，兢兢業(yè)業(yè)，立下汗馬功勞，可在二圣心里，他們最掛念的，最想扶持的，還是他們的嫡傳！”
“前有彌勒，后有地藏！”
金吒猛地抓住蘇元的手腕，力道不小
“你還不明白么？！蘇元！”
“西方也并非極樂??！”
“西方，就是東方！”
“東方，就是西方！”
他湊近蘇元，酒氣噴涌，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絕不能……讓地藏……做大！”
說罷，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清醒，金吒再也支撐不住，手臂一軟，整個人徹底癱倒，重重趴回桌上，轉(zhuǎn)眼間便鼾聲大作，沉沉睡去。
蘇元緩緩抽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油，目光灼灼，哪里還有半分醉意。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身體，伸手從桌上還算干凈的玉碟里拈起一顆“玉髓金豆”，放入口中。
一邊咀嚼，一邊冷靜地思考著金吒這番“酒后吐真言”。
在蘇元看來，想判斷一件事的真與假，很簡單。
就算這件事的細(xì)節(jié)可能是編造的、模糊的、甚至有意誤導(dǎo)的。
但只要意圖、立場和利益訴求是真實的、符合邏輯的，那么這些信息就具備極高的參考價值，可以“當(dāng)真的用”。
金吒透露的西方內(nèi)斗信息，符合每個人的目的，就算是他編的，在蘇元看來也是真的。
四大菩薩中，文殊、普賢、觀音三人確實是出身闡教，是封神后才轉(zhuǎn)入西方的。
唯有地藏是西方本土培養(yǎng)，卻常駐幽冥地府，空有四大菩薩之名，卻不在靈山處理政務(wù)。
而三世佛里，過去佛燃燈，現(xiàn)在佛如來，也都是出身東方玄門。
這種背景下，二圣對“外來派”心存隔閡，想扶持真正嫡系的地藏分權(quán)、制衡，完全符合權(quán)力制衡的邏輯。
同樣是自已的三步，請客，斬首，手下當(dāng)狗。
先將東方玄門的精銳拐來干活，再利用矛盾拉一批打一批進行分化，最后梳理干凈，留下最聽話、最易控制的一批。
但是蘇元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
文殊菩薩既然已執(zhí)掌西方權(quán)柄，那整個佛界基業(yè)便是他的基業(yè)，他理應(yīng)竭力壯大西方，這對二圣也有利，他們沒理由在此時刻意掣肘文殊才對。
公司的CEO與股東利益，大方向本就是一致的。
除非……
蘇元目光閃爍。
除非文殊將彌勒尊佛排擠走，自已上位之舉，已經(jīng)觸動了二圣的底線。
他們或許可以容忍外來派掌權(quán)，但絕不能容忍外來派將本土派徹底架空。
這觸及了根本的法統(tǒng)與傳承安排。
這么一看，文殊的激進舉動，確實可能引來了二圣的警惕與反制。
指派地藏出面談判，既是一種警告，也可能是在為地藏鋪路，為后面鋪路。
蘇元正在認(rèn)真分析，忽聽得庭院月亮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
他反應(yīng)極快，立刻含了一大口殘酒在嘴里，順手扯松了衣襟，將些許酒液潑灑在前襟上。
然后整個人向后一仰，歪倒在寬大的椅子里，雙目緊閉，呼吸故意拉得粗重綿長，一副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樣。
幾乎就在他“醉倒”的下一秒，腳步聲已至近前。
他閉著眼，只聽耳邊傳來聲音：
“大哥？你怎么醉成這個樣子?！?/p>
“啪！”
一聲不輕不重的拍擊。
“啪！”
又是一下。
“大哥！快醒醒?！?/p>
……
“別他媽打了，草！我沒喝醉。老二，你怎么來了？”
蘇元眉頭一皺：
【是木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