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秦風知道他已經盡力了，但就連他都沒能得到任何線索，羅成知道的信息更少，可以調查到的東西也就更少。
他又能知道什么呢。
可讓秦風沒想到的是，羅成聽到這話苦笑了一聲：“太子殿下您就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小捕頭，幫不上您什么?！?/p>
他握了握拳頭，又低聲道：“謝謝您殿下，我都變成這副樣子了，您還愿意接近我們來調查這件事，我替我自己、和我的兄弟們謝謝您?！?/p>
聽到這話的時候，秦風身體猛地一震，倏然抬頭盯著羅成：“你說什么？”
羅成沒有看他，也看不到他臉上震驚的表情，自顧自地繼續說：“太子殿下，我知道，我現在應該也是一個活死人了，對吧？”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頭直接砸在秦風的心口，讓他心跳都停跳了幾息。
他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激動，死死地盯著羅成：“你是說，你知道……”
后半句話他沒說出口，但仍舊一錯不錯地盯著羅成，不想錯過他的半點反應。
來之前秦風聽內侍說了，這些變成活死人的百姓，一旦被人揭穿了他們已經死亡的真相之后，他們立刻就會發怒并且變成妖魔。
他們會怨恨揭穿他們的人，覺得是因為被揭穿，所以他們才會死。
如果不被揭穿的話，他們本來還可以“活”下去的。
可現在，羅成卻用這種姿態站在秦風面前，坦然地說到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而且還沒有發怒，更沒有變成妖魔。
羅成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澀：“我不是什么聰明人，但我自認還算細心。”
“其實我第一日帶人出來，查看了村子的情況之后，我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了，可我又說不出來?！?/p>
“我看著外頭那些和我朝夕相處的兄弟們，總覺得他們哪里變了，但又怎么都看不出來到底哪里有變化?！?/p>
“但是我對我自己還算了解的……不知道在太子殿下眼里我現在變成了什么樣子，可我眼里的自己像是沒變的，我只能憑直覺覺得，我身上肯定發生了一些事情……”
羅成的描述非常細碎，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他說不出來自己到底什么地方變了，因為他看不見，可他就是覺得哪里變了。
這是一種本能，一種直覺。
“太子殿下之前去過的那處營帳里，有一個捕快是我弟弟。聽說出事了那天，我第一個就跑去見了他?！?/p>
“當時我就看到他……他已經死了，是被人殺死的?！?/p>
“本來我很憤怒，想找到殺死他的兇手，然后我發現我根本報不了仇?！?/p>
“因為殺死他的那個人，也已經被他殺死了，他們是自相殘殺的，可他們卻什么都沒發現，甚至兩個人還住在一起?！?/p>
“后來我又去了村子里，發現村子的情況和我弟弟給我上告的一模一樣，當然……也和他們的情況一模一樣?！?/p>
羅成確實是個聰明人，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他的第一反應其實和普通人一樣，第一時間覺得是妖魔作祟。
于是他先帶著人撤出了第一個聚集點，選擇在幾百米外暫時駐扎。
當時他的想法很簡單：首先，他們剛去過村子，而那村子里鬧過瘟疫，還沒來得及焚燒，所以他們不能就這么回去；其次，現在既然有妖魔作祟，他們身為現里的官兵，自然不能輕易離開。
一來不能把妖魔帶回縣城里，二來他們必須抓住這個從中作梗的妖怪。
所以他當即決定，讓下屬和自己一起暫時留在聚集點附近，然后讓自己的一名部下回去稟報情況。
結果就是……那名部下一去不回。
從這個時候開始，羅成就已經猜到了什么。
羅成謙虛了，他確實是個聰明人。
活死人瘟疫可以影響人活著的狀態，卻沒有影響到他的聰明。
其實羅成在看到了村子和聚集點的情況的時候，只怕就已經有所猜測了。
因為村子里那些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們看到村子情況的恐懼，卻不知道他們自己的樣子有多么讓人害怕。
于是，羅成那個時候就懷疑，這種已經死亡了的狀態自己是不知道的。
而且……似乎是會傳染的。
聚集點的那些人，可能就是因為回了村子才變成了那副樣子。
那么他們自己呢？
羅成沒覺得自己死了，他還能感覺到不舒服，死人怎么會覺得不舒服呢？
可是他派回去報信的部下一直沒有回來，他再送回去的飛鴿傳出也沒再送回來。
這個時候羅成想到了一個直接證明的辦法：他半夜獨自摸到了聚集點，找到了他的弟弟。
在他弟弟驚恐的目光中，羅成想明白了。
這也是讓秦風最驚訝的一點。
其實通過和之前那些人詢問的時候，秦風就發現了一點：這些人都會刻意避開自己已經死亡、又或者是能證明自己死亡的人或事。
也就是說，他們的潛意識里或許就抗拒自己會死，所以他們根本不會往自己已經死了這方面想。
聰明人應該不止羅成一個，總會有人察覺現在的生活有怪異之處。
比如這處營地里的捕快們，他們難道真的沒有懷疑過，自己這么久不吃飯不喝水，不會死么？
秦風覺得他們應該是懷疑過的。
可是因為他們懼怕死亡，更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
所以當這個念頭剛誕生了一點苗頭，就會被他們自己掐滅。
人都是怕死的，特別是感知到自己明明還活著的時候，就更不想死了。
秦風詢問了一天之后覺得：或許他們回避死亡這件事情，不僅僅是有人在背后作祟，也是身為一個人的本能而已。
這也是為什么，當這些活死人被人告知他們其實已經死了的時候，第一反應會是憤怒。
因為他們不想死。
秦風理解的，這種憤怒，或許更像是一種身體被拆穿之后的惱羞成怒。
但是羅成不一樣，他不僅打破了前一種潛意識的桎梏，而且還戰勝了本能的惱怒，接受了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