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
盡管已經被氣得直接動手打人了，但最后相宜還是讓唐今進了屋。
并不是他自愿的，而是他本來就燒得迷迷糊糊，唐今又上門給他這么一氣，人情緒起伏過大，咳著咳著就忽而失去了意識。
意識斷線大概也就兩三秒的時間，但等他回過神，人已經倒進了唐今懷里。
因為倒下時整個人是脫力的狀態，為了托住他，唐今將他抱得很緊，兩人間的距離前所未有地近。相宜甚至能聞到她衣物上散發出的，那種清冽冷淡，好聞，又充滿了距離感的香氣。
……好歹是沒有沒良心到，就這么看著他摔到地上吧。
相宜腦子里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個。心里甚至有幾分欣慰。
他自已都覺得自已被PUA得不輕。
然而不等他胡思亂想更多，唐今好像是厭煩了跟他繼續這么站在門口僵持，一個彎腰將他打橫抱起進屋。
相宜慌亂了一瞬，下意識抓住她的肩膀，反應過來又去推她，“放咳咳……”
嘶啞的嗓子實在無法支撐他說更多的話，他就只能這么睜著眼睛被唐今抱進屋——
就只能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唐今，堂而皇之完全不把自已當外人地闖進他的屋子。
明明一路上抱他抱得四平八穩十分輕松的，可一到客廳，唐今就跟甩開什么累贅一樣，隨手就把他丟進了沙發里。
像是一秒鐘都不想再多抱他了。
摔進沙發里倒也不疼，但驀然被丟下時的一震，還是讓相宜心里剛剛升起的那么一點小感動一掃而空。
他在胡亂感動個什么勁。
都認識這位大少爺這么久了，難道還不清楚她是什么性子嗎？
相宜面無表情地看著唐今撿起錄音筆，再次朝自已遞來。
此時此刻，他甚至都已經生不出什么氣了，只是用自已喑啞的嗓子喊：“你看……我……能講課嗎？”
說完又咳嗽起來，連咳嗽聲都已經嘶啞得不像話。
唐今雖然沒什么同理心，無法共情他的情緒，但也不是個傻子。
垂眸看了他一會，唐今收回錄音筆，將視線轉向窗外。
如絲如綿的小雨，遮天蔽日的暴雨，即便沒有雨水天空也是陰沉沉的看不見太陽。
像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整整三天了。
無論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這樣的天氣她都很難入睡。
想著之前有一次也是陰天，卻在這個相宜的課上不知怎的就睡著了，就過來打算找他錄節課回去試試能不能助眠。
結果他偏偏在這個時候嗓子啞了。
倦意與不耐煩的躁意逐漸染上眼底，昏暗的環境讓一直被壓抑的情緒掙扎起伏，讓心底那些不能為人所知的尖刺沸騰翻涌。唐今閉上眼睛放空，良久，卻還是克制不住嘖了一聲。
干脆去非洲待個幾天好了。
那邊陽光充足。
唐今剛打算拿出手機通知人安排航線，身后響起一道聲音。
“你……睡不著？”
唐今頓了頓，回眸看去。
相宜披著毯子盤腿坐在沙發里，他臉上還是那種病中的蒼白與紅，一雙朦朧的水茶色眸子直勾勾看著她，睫毛又不安顫動。
“嗯。”唐今還是應了一聲。
“……很久沒睡嗎？”他又啞聲問。
很久嗎？
唐今抬眸回憶了一下，“三天。”
相宜不敢置信地看她，“三天，一次……咳咳……都沒睡？”
他生病以后就沒去過圓亭，課上也沒見到她，不知道她這幾天到底有沒有睡。
一次都沒睡嗎？
好像還是斷斷續續睡過一些短暫的覺吧。
但唐今懶得去算去數了，直接嗯了一聲。
相宜睜大了眼睛，視線也不免在她臉上亂掃起來，試圖找出她缺乏睡眠的證據。
……好像真的有黑眼圈。
因為這張臉實在是太過精致漂亮，剛剛都沒有注意到這些。
相宜又咳了幾聲，蒼白干燥的唇啟合，好幾次后，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哼歌……要不要？”
唐今眉梢半挑。
沒說話，但“哼歌有什么用”就明晃晃地寫在那張漂亮又氣人的臉上。
相宜沒好氣地瞪她兩眼，“小時候，睡不著……媽媽一哼歌，就睡了…咳咳咳咳……”
咳得厲害嗓子也愈發痛，他干脆不跟她解釋了，惡狠狠地瞪她，“過來……”
唐今腦袋換了一邊歪，沒什么表情地看了他許久，到底還是把手機收回口袋里，走了過去。
不過她剛打算把錄音筆給他讓他錄音，人就被拽倒在沙發上，相宜把她腦袋搬到了他腿上。
唐今抬眸，就見他頂著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表情兇惡地威脅她，“不準錄……”
真把他當成什么哄睡工具人了嗎？
給她哼哼歌哄她睡覺就算了……
不準錄音！
這是他最后的底線。
他莫名其妙的堅持唐今當然是理解不了的，也更加無法理解聽他哼歌，為什么一定要她躺下來枕著他的腿。
不過……
唐今看著天花板眸色平淡。
這枕頭面料雖然廉價，但枕起來的觸感倒也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差。
就這樣吧。
她確實困了。
見她閉上眼睛，相宜也收起了自已兇巴巴的表情。
“我咳嗽……你聽不了就走。別再找我。”相宜別扭說了一句。
明顯是想起之前在課上，因為他咳嗽打擾到她睡覺，她就直接起身走人的事了。
唐今沒什么表情變化，“還不唱？”
相宜：“……”
他實在沒忍住，掐了一下她的臉頰泄憤。
唐今抓住他的手腕睜眼看他，相宜輕哼一聲，對上她視線又心虛地用手去遮她眼睛，“閉眼睛……睡覺。”
唐今懶得跟他浪費時間，松開他的手再次閉上眼睛。
半晌，耳邊嘈雜吵鬧的雨水聲里，逐漸加入一道低低的哼唱聲。
是哪首搖籃曲或者安眠曲吧。
唐今沒聽過，卻又覺得曲調有幾分熟悉，涓涓如山林泉水般舒緩，帶著仿佛能包容一切錯誤的柔和。
雨聲似乎越來越遠了。
昏暗環境帶來的失控情緒在耳邊溫柔的曲調中消失不見。
真的有用嗎？
唐今聽著那偶爾還會響起一兩次的，沉悶的咳嗽聲想。
……
相宜慢慢移開了覆在青年眼睛上的手。
青年的呼吸不知何時已經歸于平緩。
他試著戳了一下她的臉，她眉心微微擰動，卻沒有再跟平時一樣睜開眼睛，用那種冷漠得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神來看他。
意外地，很好哄嘛。
相宜看向窗外朦朧的雨水。
之前看的天氣預報說，這樣的雨，似乎還要下兩天呢。
相宜垂眸輕笑了笑。
他拿過旁邊一個抱枕代替自已的腿，讓唐今繼續枕著，起身回臥室。
緊閉的房門隔絕了在浴室內響起的潺潺水聲。
不過即便沒有這扇門的阻擋，冷水淋落的聲音與窗外的雨聲混雜在一起，也很難有人能分辨得清這二者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