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五
相宜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等胸口那種窒悶難受的感覺緩解一點了,他便又匆匆上樓跑向了相寧病房。
當推開病房的門,看見那長久以來都沉睡在病床上的女人,而今睜著眼睛笑呵呵地聽周圍醫(yī)生護士說著話的時候。
相宜鼻尖酸澀,淚水幾乎頃刻模糊了視野。
“……媽?”
輕輕的,像是仍舊不確信這一切究竟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病房里人都回頭看去,瞧見是相宜,醫(yī)生護士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從床邊退開,給相宜讓出位置。
坐在病床上的女人,有著一雙和相宜相同的琥珀色狐眼,只是歲月時光讓那雙眼睛看起來,要比相宜的更加柔和幾分。
她靜靜望著相宜緩步走到自已床邊,看著她,又好似站不住,手指緊緊撐著床沿,半蹲半跪地低下身,盈滿淚水的眼睛仍不太確定地瞧著他。
她笑了笑,抬起手,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腦袋上,多年來未曾活動過,稍稍有些使不順暢的喉舌說出含糊的話語。卻不會有人聽不清。
“長大了……”
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臉頰砸了下來。
喉嚨一剎那仿佛吞下萬千刀片般撕裂著疼,鼻頭又像塞滿了棉花,他狼狽地吸著鼻子,低垂腦袋,哽咽著向母親懺悔,“對不起……對不起,媽……”
相寧眼底也泛起了幾分水色,她又在他腦袋上重重拍了下,“傻孩子……”
……
待到情緒平復下來,相宜坐在床邊跟相寧說起了這幾年間發(fā)生的事。
當?shù)弥莻€男人的那堆親戚都因為偷獵被抓了,相寧忍不住說了個好,聽見相宜出車禍了,相寧又不禁皺眉。
“沒事媽,只是一個小車禍,我現(xiàn)在都好了,而且撞我的那個人特別特別好……”
聽完肇事者那慷慨到快讓人有些仇富了的豪氣行事,相寧都忍不住嘟囔了起來。
她剛醒發(fā)聲還沒那么順暢,但約莫是說對方好得太過分了一點。
和相宜一樣,她也對這種突如其來的過分好心有些警惕。
但在相宜給她看完那份協(xié)議內(nèi)容,還有銀行卡確實的數(shù)額后,她就有些倒吸涼氣了。
可惡的有錢人。
相宜在她眼里看到了和自已當初一模一樣的想法。
相宜忍不住笑了一聲,又道:“媽,咱們現(xiàn)在有錢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買了,你以前不是特別想學畫畫還有鋼琴的嗎?咱們現(xiàn)在可以直接請專門的老師來教你了。”
相寧卻遲疑。
她睡了這些年,馬上都快五十了,再去學那些……
相宜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這么多錢我們拿著不用不就等于沒拿嗎?這可是您兒子被車撞出來的錢,您要是不用那我不是白被車撞了……”
相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剛剛還說是小車禍沒什么事呢。
一陣軟磨硬泡,相寧還是答應了用那筆錢去學學那些她一直想學的東西。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得先在醫(yī)院里住著,等她身體完全好起來了,能出院了再說。
相宜這幾天就干脆在醫(yī)院里搬了張床陪著相寧,每天就推著相寧去做各種檢查,外加去外面曬曬太陽。
弄得相寧咽喉舌頭功能恢復了,能順暢說話了,第一句話就問他:“你這小子,不會有錢了就把學校的工作給辭了吧?怎么天天往我這跑的?不用上班?”
“您想什么呢?學校放假了,我這兩個月都不用上班。”
“真的?”
“當然是真的,您看外面那雪嘛,馬上就過新年了……”
倒也是。相寧沒再多問。
等到一系列檢查做完,確認相寧的身體是真的沒有什么大礙了的時候,相宜又拉著相寧看起了房子。
他之前都住艾瑟倫學院給他分的宿舍,那宿舍房子雖大,但學院并不準老師們帶家屬入住,現(xiàn)在相寧醒了,就得看個房子讓相寧住了。
對于這樣房子說買就買的行為,相寧還是不太習慣,但看了一眼相宜的銀行卡余額,又只能嘆氣。
“撞你那人……跟人家道過謝沒有?”
這話聽著著實奇怪,但從對方的行為舉動來看,又確實值得他們母子向對方道謝。
相宜頓了頓,不由得又想起了在樓梯上見到的那個青年。
好半晌,他掩下眸子,“人家都是讓律師來的,我還沒見過本人。”
確實是有錢人的作風。他這么說,相寧也就沒再說什么了。
經(jīng)過一番比較,母子倆最后在艾瑟倫學院附近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兩間臥室給母子倆住,剩下一間留給相寧做畫室。
經(jīng)過一番思索,相寧還是在鋼琴和畫畫中選擇了先學畫畫。
相宜是想讓她兩個都學的,但被相寧拍了腦袋,“也不看看你媽的歲數(shù)。先學一個,之后再學另一個。”
如此就算定下來了。
“對了……”相寧沉默半晌,還是問,“那個人的尸體……沒有被找著吧?”
在醫(yī)院人多眼雜她一直沒問過,直到這會,才總算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很好,甚至可以說前所未有的好……那相寧也就愈發(fā)不希望那件事暴露出來,毀掉這平和的一切。
相宜明白她的顧慮,“您別擔心,我們挖的坑那么深,沒那么容易被找到的……”
他們確實不用擔心。
因為第二天相宜就在手機上看到了消息。
他們當初埋尸體的那塊地方上建起了一座太陽能發(fā)電廠,水泥鋪地,以后再也不會有人能發(fā)現(xiàn)發(fā)電廠下埋著的東西。
相宜:“……”
他最近是不是太走運了一點……
相宜雖然滿腦袋問號,但還是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了相寧。
相寧看完新聞后,也長舒了一口氣,學畫畫的動力都一下充沛了許多。
但相宜也并不是總這么走運的。
冬天過去,萬物復蘇春暖花開至極,相宜就收到了一個極為打擊他的噩耗。
相寧要跟著她們中老年畫室的同學出門旅游采風去。
“啊?那我陪您去吧?”相宜立馬道。
相寧面無表情,“不行。你給我在家里待著。”
“啊?為什么?”
相寧盯著那還眨巴眨巴眼盯著自已不明白為什么的兒子,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她一個年近五十的人,竟然在自已兒子身上感受到了來自長輩的那種,含著怕你化了,捧著怕你摔了,天天嘮嘮叨叨關心你有沒有穿秋衣秋褲喝熱水,生怕一秒鐘沒盯著你你就出事了的,過分沉重的“慈愛”。
一開始相寧當然是感動的。
自家兒子這么孝順,這么關心自已。
可在被相宜小蜜蜂不間斷地嗡嗡嗡,嗡嗡嗡地圍著飛了整整三個多月后。
相寧的感動忍無可忍地變成了冷漠。
她真的不想自已畫畫的時候還有人圍在旁邊跟夸寶寶一樣說“媽你畫得真好,媽你簡直就是天才,媽你是我見過最會畫畫的人”。
“兒子啊,去干點你自已想干的事吧,媽媽都找到自已的新生活了,難道你就沒有自已想過的生活嗎?”
丟下這樣語重心長的一句話后,相寧就背著畫板跟著畫室的老姐妹們出門旅游去了。
留下相宜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里,良久,才委委屈屈地給相寧又發(fā)了條消息。
——媽你出門記得多穿衣服,三月天氣還冷,穿少了容易感冒的。
相寧回:知道了。快滾。
——哦。滾走.gif
發(fā)完消息,放下手機,相宜看著驟然安靜冷清下來的房子,唇瓣漸抿。
身體肌膚好似又逐漸裹上了一層黏膩冰冷的涼意,如同一層塑料保鮮膜一樣蒙住整個身軀,甚至蒙住口鼻,想要掙脫,卻掙脫不開。
他之所以一直纏著相寧,除了關心外,也因為不想面對只有自已一個人時的環(huán)境。
他也不知道自已到底是怎么了。
但他就是希望有人可以陪在自已身邊,不想要自已一個人待在黑暗寂靜的環(huán)境之中。
可是媽媽現(xiàn)在有自已想做的事……
相宜在屋子里待了一晚,還是又拖著行李住回了學院宿舍。
宿舍依舊是自已一個人,但在學校總歸有同事、有學生,比住在學校外好似要熱鬧那么一點。
相宜和平常一樣上課,和平常一樣與同事來往。
相寧偶爾會給他發(fā)來消息,她在外旅游的日子顯然過得很開心,還畫了好些風景畫曬在朋友圈里。
相宜給她的朋友圈點贊,留下評論,得到相寧的回復后才安心放下手機,繼續(xù)去看電視里吵吵鬧鬧的節(jié)目。
其實這個節(jié)目很無聊。
相宜裹緊身上的毛毯,又低頭刷起了手機。視線并沒有聚焦。
或許……他該談一場戀愛了?
相宜腦海里浮現(xiàn)過一兩次這樣的想法。
可是沒兩天,在某位新來的同事真的跟他告白的時候,他又連忙拒絕了對方。
好吧。
他似乎也沒有那么需要別人……
可他又好像需要著某個人。
腦子里突然浮現(xiàn)一張像是CG建模般精致的臉。
相宜怔愣了一下,回過神,連忙伸手在面前窘迫地揮了揮,像是想要揮散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或許自已該養(yǎng)只寵物。
問過相寧的意見后,相寧幫他把范圍縮小到了貓狗這兩個選項上。
想著到底是養(yǎng)貓好還是養(yǎng)狗好,某天午后,相宜帶著飯盒離開教學樓,找個了僻靜的地方仔細研究。
這是一處歐式小圓亭,似乎荒廢已久,周圍鋪滿落葉。
不過奇怪的是,圓亭里的桌子凳子摸著卻都是干凈沒有灰塵的。
相宜在石桌前坐下,揭開蓋子,濃郁的飯菜香頓時飄出。
“簌簌。”落葉被踩動,他的身后忽而有一串腳步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