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八
唐今一聲令下,原本壓抑的京都城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新帝即將即位的消息傳遍天下,除去那些恨不得能從唐今身上撕下一塊肉來的大梁忠臣們,天下幾路還未被鎮(zhèn)壓下的亂軍也各起了心思。
有人不愿就此放棄,繼續(xù)率軍向京師進發(fā)。
——畢竟那可是天下之主的位置,誰愿輕易放棄?
而另一部分純粹是被大梁之腐敗給逼反的亂軍首領想得就沒那么多了,不少人已經盤算起了投誠招安一事。
是趁著新朝剛立,主動去投誠示好呢?
還是等待新朝廷穩(wěn)定下來,主動給他們發(fā)了招安令后再順勢依附?
天下間風云變幻,局勢一時好像變得比先前各路反軍逐鹿中原時更緊張了。
不過當改朝換代的消息傳入民間,得到的反響卻極為平淡。
唐今發(fā)家的那幾個州府里百姓大多歡天喜地地慶祝,但其余一些唐今沒有路過的州府,當地百姓們的態(tài)度則只是麻木了。
什么皇帝什么新朝廷,跟他們又有什么關系呢?
左右不過是又換一批不同面孔的“大人”來搶他們的田地、占他們的糧食、嚼食他們的血肉罷了。
……
一月末,唐今胸口的傷已經完全不影響她行動了。
她召見了幾次百官,初步穩(wěn)定朝堂局勢后,下令禮部正式籌備登基大典。
新朝將立,一切都要換個新的來。
禮部在問過唐今的意思后,召集繡娘給她設計了三套和前朝龍袍完全不同的,花紋繁復但并不層層疊疊反而隨時方便她行動的紅底黑邊龍袍。
至于頭上的冕旒,那玩意唐今嫌實在遮擋視線又沒什么用,也給去掉換成更為方便的束發(fā)金冠了。
而整體的流程嘛,唐今在禮部儒生敢怒不敢言的憤憤目光里,大筆一揮,將登基大典開始的時間定在了巳時——
上午九點以后。
二月初三,登基大典當日。
雖然唐今已經劃掉了很多沒必要的流程,但還是起了個大早,在桃葉蘭葉等人的簇擁下,換上那赤紅打底的龍袍,站在了銅鏡之前。
蘭葉心情激動但性格沉穩(wěn),壓得住嘴里的話。
但桃葉這兩年雖有成長,性子還是跳脫,嘴里的話憋了又憋,最后是完全沒憋住:“殿下——不,陛下!”
“桃葉常聽人言甚么鳳骨龍姿、氣宇軒昂,卻從來只是得其義,不解詞義所對應的人的長相,直到瞧見陛下!”
興奮的桃葉忽視了一旁蘭葉給她使的眼色,沉浸式夸夸:
“陛下年方十八,便是身為男子也是還未加冠的年紀,可陛下卻能以女子之身統(tǒng)率數十萬大軍,力壓群雄入主中原,實乃天下女子之表率,陛下,桃葉對您的敬仰簡直如——”
夸夸語句不斷產出,而另一邊的蘭葉已經被桃葉這越來越放肆的態(tài)度嚇得眼皮直跳了。
趁著唐今好像沒再看她,蘭葉悄悄放下正在打理的龍袍衣角,伸手想要去扯桃葉,阻止她繼續(xù)這般放肆下去。
可蘭葉的手才剛剛伸出,手臂上就傳來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
她悚然一驚,順著那力氣抬頭,就對上一雙一如既往清艷明亮的淺眸。
少年天子唇角帶笑,眼眸里無半分被冒犯的不愉,反而還在她看去之時狡黠地眨了兩下眼睛,眼底笑意如碎光暈開在酒泉里。
好像在說。
咱們認識多久了,你還不了解我嘛?
難道我是那種當了皇帝以后,就會跟你們講上下尊卑,講規(guī)矩,講禮儀體統(tǒng)的人嘛?
蘭葉望著那雙靜謐淺眸怔然許久,最后訥訥無言地低下了頭去。
而金殿里桃葉的夸夸還在繼續(xù)。
她或許實在興奮,語氣愈發(fā)激昂。
而蘭葉只聽得面前少年天子在聽桃葉說完后,揚起語調似笑非笑地“嚯”了一聲。
“今日才知吾之英明神武……難道桃葉你從前并不這么覺得?怎么,桃葉,你是對朕有什么成見嗎?”
“……!”
“不,陛下,臣絕對沒有這般想——”
一陣笑鬧之聲。
蘭葉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什么話,一直安靜地幫唐今整理著服飾。
直到整理完,要隨桃葉一起退下的時候,蘭葉才抬起頭,對那站在劍架前查看天子佩劍的唐今說了一句:
“陛下,您今日……確若仙人臨凡,有冠絕天下之姿。”
說完這一句,蘭葉便羞赧地低下了頭。
寶劍刃面散出凜凜寒光,唐今橫瞥了一眼刃面中倒映出來的那道人影,輕輕彎眸笑了一聲。
蘭葉窘迫地退了下去。
身邊兩位下屬都這么會夸人,要不是唐今向來謙遜,此刻只怕已經要翹起鼻子飄然上天去了。
不過……
這么會夸的兩位,就把另一位給襯得實在……
笨嘴拙舌了些。
“老師,好好看。”
又是開開心心但干干巴巴的,讓唐今忍不住想嘆氣的夸人方式。
偏偏耳邊的聲音還沒有察覺,“老師,今天就要登基了嗎?衣服好好看,老師也好看。”
唐今收劍入鞘,劍鋒一聲錚鳴。
她走到銅鏡前,一邊佩劍一邊答:“嗯,待會去祭天,祭過天便受朝拜登基——前幾日你說有事要同我說的,是什么事?”
唐今這突然轉變的話題打了衛(wèi)琢一個措手不及,不過……
衛(wèi)琢抿了抿唇,視線飄過旁邊的鏡子,才又僵硬地看回屏幕。
“老師……想看我嗎?”
“……咳。”
唐今佩劍的動作都停了,不太自然地掩唇咳嗽了一聲,“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怎么聽起來怪怪的……
衛(wèi)琢臉頰兀地爆紅,也發(fā)現了自已剛剛那樣欲說還休的語氣說那樣的話……聽起來是有點奇怪……
但衛(wèi)琢又抿了抿唇,壓著羞恥解釋起來:
“我的、直播間的粉絲等級夠了……現在可以跟老師連線……視頻……可以讓老師,看到我……”
因為緊張,他說話有些磕絆,但內容表述得很清楚,足夠唐今明白他的意思。
唐今怔愣一會兒,又清咳了一聲。
她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腰間佩劍之上,又無意識地壓著劍柄往下。
“……好啊。”她答得很平靜,分毫看不出緊張。
而在唐今應下后,沒多久,唐今面前的銅鏡上就跳出來了一個對話方框。
——您的粉絲‘衛(wèi)琢’向您發(fā)起視頻連線,是/否接通。
唐今摸了摸鼻子,按下“是”。
對話框如煙霧緩緩散去,而鏡面則如水一般,以唐今指尖為圓心蕩開一圈圈漣漪。
唐今慢慢收回手,而鏡面中漣漪漸漸消失遠去,那對話框散作的煙霧也緩緩消失。
鏡面上漸漸出現了一道身影。
他低垂著眉眼,肌膚白皙,短發(fā)烏黑。
從上往下打的白熾燈光在高挺秀氣的鼻梁上,暈出一小圈白色亮光。
纖細濃密的睫毛像是安睡中的蝴蝶,輕輕顫著。
唇瓣微抿。
或許是知道她在看著自已,睫毛幾下顫巍,他還是抬起了眸子。
很清冷很漂亮的眼型,只是因著眼中氤氳的水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仰著頭看人的兔子。
那雙漂亮的眼睛也莫名叫人覺得圓溜溜的,給人柔軟可欺之感。
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青年皙白臉頰上淡淡紅暈頃刻蔓延,又控制不住地加深。
透出誘人粉霧。
“老師……”剛剛抬起的眸子又羞怯地垂了下去。
原來他張口喊人的時候,唇瓣張合,內里白紅都能叫人瞧見。
那些個志怪故事里,妖精們最喜歡欺負,恨不得一口一個的,就是這種秀色可餐小書生吧……
久久沒等到她回應,“小書生”又抬眸疑惑地喊了她一聲。
唐今咳了一聲,“嗯?”
小書生又臉紅了,別別扭扭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好看嗎……”
“……咳。”唐今咳得更重了,“好看。”
漂亮小書生兩頰紅若春桃,“那老師……喜歡嗎?”
“……”
唐今眸色漸深,眸底又有幾分無奈蔓延。
她開始有些后悔答應跟他連線了。
能看……卻只能看著。
世上還有比這更殘忍的刑罰嗎?
而再次對上小書生盈盈看過來的那雙大膽又情真的眸子,唐今只覺胸口好像又被人扎了一箭。
嗓子跟得了風寒似的忍不住又開始咳。
但咳過了,看著鏡中衛(wèi)琢的那雙眼眸,她還是不太自然地答:
“喜歡。”
……
和聲音不同,視頻的連線需要載體。
或是鏡面,或是水面,或者其余能夠投影于上的光滑面。
當唐今離開金殿,視頻連線也就不得不結束了。
衛(wèi)琢沒有再說話,安靜地透過屏幕看著她在百官們的簇擁下前往甘泉祭天,又看著她回到未央殿,在玉階之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百官叩首,呼聲震天。
隨行記載的史官亦低下頭去奮筆疾書,記錄這眼前的一切。
……
至德三年(546年),梁末農民起義爆發(fā),天下板蕩。
至德四年(547年)春,梁戾帝中風痹,臥不能起,晉王、齊王各結黨羽,暗斗于朝。
五月,齊王密令幽州刺史溫鵬率兵入京。
九月,帝暴崩,鵬誅二王,挾宗室子即大位,改元天正,獨攬樞要。
天正元年(548年)末,東南義軍領袖唐今攻入京師,鵬夜遁,于京師城外五十里處為義軍所獲,梟首于西市,觀者塞道。
天正二年(549年)二月初三,今即皇帝位于上京,改元光啟,國號大新。
……
只是。
那低下頭去的史官不得見,后世之人即便翻遍史書也不會找到蹤跡。
眼前的這一幕越過千年時光,只被衛(wèi)琢所見。
在那重重玉階之上,那接受著百官朝拜的少年天子,那位君臨天下之帝王。
在天朗氣清里,在驕陽烈日之下,抬起頭,瞇彎了那一雙眼睛,在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