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八
又是一個雨夜,困倦難眠。
唐今結束視頻會議,起身去倒了杯水。
偌大的別墅安靜得有些嚇人,唐今端著水杯走到墻角,垂眸看了一眼那只蜷縮在狗窩里睡覺的小白狗。
她踢了踢狗窩,小白狗也沒什么動靜,還在呼呼睡著自已的大覺。
唐今冷淡收回視線,回到客廳,準備明天就讓人把這只沒用的破狗送回莊園里,讓傭人們照料去。
留在她這天天也就知道往外跑,要么就是要吃的。什么寵物是光能治愈人心的話都是假的。
唐今拿起遙控板打算看看新聞,可她視線抬起落在黑屏的電視上,卻頓住了。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水下個沒停,還刮著風,將雨水都拍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人的視野。
唐今回頭。
一顆顆雨水凝結成水流,從窗戶上流下,透過那些灰白交錯的水痕,她只能勉強看清別墅外的那道身影。
風塵仆仆,在雨水中多少還有些狼狽。
對方也瞧見了她。
在她回過頭后,他慢慢朝別墅這邊走了過來。
“咚咚?!?/p>
門被敲響。
唐今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動。
但過了會,那門又被敲響,而且這一次頗有些她不開門他就不停了的倔勁。
外頭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轟隆間好似還有雷聲滾過。
咚咚聲,滴答滴答聲,墻壁上的時鐘好像也在配合著門聲一起催促人。
唐今到底過去打開了門。
相宜剛好又要敲門,她一把門拉開,他敲門的手便直直落在了她耳邊。
唐今偏頭避開,看向他的眸色更冷,也不說話,就如同在深夜瞧見一個陌生人突然來敲門般冷漠警惕。
相宜渾身都在往下滴水,臉色、唇色都被這一場雨淋得發白。
看著她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樣,他抿了抿唇,聲音很輕,“我還以為,你就打算讓我敲一晚上的門,淋一晚上的雨呢……”
這并不像是對待陌生人的語氣。
唐今沒有說話,眉心擰了起來。
相宜唇抿得更緊了,臉色也愈發蒼白。
好半晌,他才又開口問她,語氣卻是輕輕顫著的,“你,養狗啦?”
唐今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找到這里來,沉默注視了他許久,到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相宜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漂亮的狐眼在深處有些混沌失神,眼尾又莫名染出一抹紅暈,“那你,以后,還會養別的狗嗎?”
沒頭沒尾的問題,唐今本來不該回答他,不該繼續這么和他說下去。
可瞧著他眼尾那一點紅,她又低聲答了他,“或許吧?!?/p>
相宜因著她這個答案攥緊了手指,“可你都已經有一只狗了……”
唐今皺眉。
相宜也注意到了她這個皺眉,“就是,就是……你已經有一只狗了,再養一只,它們會打架的……”
“……你在說什么?”
“……”相宜喉嚨發啞,好一會才找回自已的聲音,“我也不知道……”
憑著心里那股莫名的勁沖回來找她,可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不明白。
開心最重要。
這段時間他在外面看山,看海,過得很開心,好像一切的煩惱全都離他遠去了。
可是。
在看見那張照片,看見有其他人靠近她的身側時……他又一點都不開心了。
身后大雨傾盆,像是要洗刷掉這世間所有的污穢。黑暗無邊無際如蟲潮般將他吞噬。唯有這棟別墅,唯有眼前的這扇門里,照出溫暖明亮的光。
也蔓延出潮濕而黏膩的冷。
這更像是一個陷阱,一個打著光明旗號誘捕飛蛾靠近的陷阱。
一旦踏入,便不得脫身。
自已應該從這樣畸形扭曲的關系里脫身。她已經給了他選擇的機會。
自已應該去選擇那些更平凡,更普通的愛人。那似乎才是他想要的愛人。
可是。
熱意熏染鼻尖,連帶著眼眶也隱隱發熱。腮邊脹著一團無法化解的酸。
“我愛你……”
輕輕的,低啞的話語從喉嚨里滾出,他注視著那個站在門里,站在光明里,又完全背身光明的人,“我愛你……”
他看見她眼睫輕顫了一下。
似乎也驚愕于他這樣的話語。
然后便是逃避。
她驀然收回視線,轉身便要逃走,但這一次相宜沖上去,從她身后緊緊抱住了她。
“別丟下我……”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指尖在顫抖,他像是大雨中找不到家沒有人要的流浪狗,瑟縮著,彷徨著,恐懼著。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絲滴滴砸落,砸在唐今后頸,恍惚間,有那么幾顆燙得驚人的雨水,落在肌膚上,幾乎要燒透那一塊的肌膚,直達咽喉。
青年顫抖的胸膛緊緊貼在她的背上,低啞的話語是最溫柔也最鋒利的寶劍,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沒進她整個胸膛。
“別讓我,再丟下你了……”
……
“你瘋了……”過去很久很久,唐今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相宜只是將她抱得更緊,“把我變成瘋子的人是你……你要負責?!?/p>
“……你真的瘋了?!彼曇粲行┥硢?,似是還未回過神。
相宜低低笑了一聲,眼尾又滑落一滴淚水,他將臉頰緊緊貼在了她的頸間,“我瘋了,變成了和你一樣的瘋子,所以,我也會像你之前纏著我一樣,死死纏著你的……”
“不要再想著丟掉我,就算你再丟掉我,我也會再繼續纏上來,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放過你……”
憑什么她想要開始就開始,想要結束就那樣輕而易舉地結束。
他不要結束。
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手。
青年緊緊抱著她,像是要將她或者自已融入對方的身軀,直至合為一體,永遠也無法再分開。
窗外的雨還下得那樣大,那樣嘈雜。
她還失神著沒有反應,相宜已經等不及她去反應了,他轉到她身前,捧起她的臉,緊緊吻上了她。
“唔……”
或是被他這一舉動驚到,她后退了一步,卻很快退無可退地撞上墻壁。
他們之間的吻并不算多,她總是不喜歡與他接吻,唯獨最后那一次才肯多吻他一些……
但相宜很喜歡和她接吻。
吻,是傾訴愛意的最好方式。
在吻間,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語。
像是現在。
慢慢地,相宜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吻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用力,窒息讓心臟膨脹,讓熱意攀升。
心口和面頰都泛起無法紓解的,細密的癢。
終于結束這個吻時,相宜喘息凌亂。
他看著她,那雙淺眸里渾濁著好像裝了很多東西,但唯獨不變的,是清晰映照出來的他。
她似乎想說什么,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便接吻吧。
在吻里把一切都告訴她。
相宜又重重吻上了她。
唐今指腹擦過他滾燙的臉頰,良久,抱起他上樓回了臥室。
窗外的雨水纏綿不休,下了整整一夜。
睡去之前,相宜教她說話。
“我愛你?!?/p>
唐今不張嘴,他就去掰她的嘴,唐今拿下他的手,有些生疏地,“我愛你……”
相宜彎了一雙眸子,又教她說了很多遍,又輕輕地,一下一下還不舍得入睡般不斷地去吻她。
在繾綣而溫暖的愛意里,靠在她的身邊,他終于安心睡去。
唐今撫摸著他的臉頰,又低頭在他唇上吻了吻,吻到他輕哼著推她。
“親這里……”把她腦袋按到頸邊,讓她親,他又繼續去睡了。
唐今便依言在他頸間留了好些印子。
他又迷糊睡了過去。
唐今靜靜注視著他的睡顏,淺眸里漸漸暈開一團幽深墨色。
那團墨色越擴越大,大到最后完全無法抑制。
漆黑的妖紋在臉頰上蔓延,扭動,像是也在慶賀著她的成功。
唐今溫柔撫過他的臉龐,輕輕笑了起來。
哥哥。
這次測試,你拿了滿分呢。
……
那個清晨。
她重新給研究院打了一次電話。
“您的意思是,將記憶刪除手術,改為記憶抑制手術嗎?”
“當然可以做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們會控制記憶抑制的效果,確保他只要再見到您,就能慢慢把記憶找回來?!?/p>
……
唐今真的想過要完全刪除他的記憶,放過他的。
可是……
唐今指尖輕輕刮過他的耳廓,看見他在睡夢中皺眉,又溫柔摸了摸他的耳朵作為安撫。
可是,他總是那么擅長招惹她的心緒,讓她不舍得放開他的手。
自已跑到她的床上來要給她當小狗,他都這樣殷勤了,她還怎么放手呢?
只是小狗的殷勤又像是畏懼之下的妥協,她不喜歡,所以就又給了他一次測試。
在失去記憶重獲自由后,小狗是否還愿意回到她的身邊。
他真的給她交了一份很好的答卷。
唐今低頭又在他耳邊親了親。
很乖……
他那么好,好到愿意包容她對他做的那一切,可她臨到了卻還想著繼續操控他的人生……她十足卑劣,卑劣到自已都覺得有些惡心了。
可是啊。
唐今低低笑著又將他抱入懷里。
反復被她打擾睡眠,相宜睜開眼睛,多少有些生氣了,在她手上咬了一下,微紅的狐眼輕輕瞪她。
唐今便回敬他,在他臉頰上也輕輕咬了一下。
又抱緊他。
相宜能感受到她胸膛輕微的震動。
她在笑。
她很開心。
相宜不知道她突然笑什么,但嘆了口氣,又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靠著她的肩膀繼續睡覺。
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尖,“我愛你,哥哥。”
相宜紅了耳朵,“知道了……我也愛你?!?/p>
唐今彎了眸子。
好了。
哥哥。
從今以后,我們,可以變得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