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八
“難不成阿兄你還真想去見那個叫‘劉貴’的老窮鬼,跟她闔家歡樂嗎?”
越來越胡說了。
不將人趕走,不過是嵇隱不想鬧出麻煩,引得周圍鄰里都來看熱鬧而已。
他怎么可能聽不出那個劉貴是個怎樣的貨色……又怎么可能會想著去尋旁人做妻主。
嵇隱皺著眉頭剛要這樣說,可又瞧見了她那直勾勾盯著他,此刻竟顯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眸子。
就好像他的嘴里若是敢吐一個“是”字,她就——
她就能把他怎么著?
嵇隱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悶氣。
就準她在外邊花天酒地,和相公們尋歡作樂,而他不過是有人上門說媒都不行嗎……
他便是要去見見那個劉貴又有何不可……難道怕他成婚后有了妻主,就不將宅子租與她了?
嵇隱如此想著,也不自覺地將這句話給說了出來。
說完后一愣,猛一看她臉色,只見她也愣住了。
那雙淺眸輕輕眨了兩下,依舊直勾勾注視著他。
半晌,她唇瓣微張,似乎想說些什么,可等了許久,嵇隱也沒等到她說出什么反駁的話來。
……她就是怕他成婚后有妻主有依靠了,就不再由著她威逼脅迫將宅子繼續低價租與她了。
嵇隱低眸抿住唇瓣,頓時也不想再跟她說下去了,拿過菜籃扭頭進了廚房。
而唐今坐在石桌上,思緒還沉浸在他剛才那句話里。
對哦。
嵇隱要是成婚有了妻主,她不就沒法繼續白吃白喝低價住這么好的房子了?
到時就是他樂意他妻主肯定也不樂意的……
她欺負欺負嵇隱也就罷了,他要是成婚了和他妻主“沆瀣一氣”……她一個人可對付不過妻夫倆啊。
唐今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方才居然沒想到這一點……
那就更不能讓嵇隱嫁人了!
唐今想法瞬間變得堅定起來,從桌上跳下跟進廚房。
“阿兄若真是遇見了良人,不必阿兄趕我,我也會自已尋好房子搬出去的?!?/p>
“可是——”
她上前拉過嵇隱的袖子,“那劉貴一聽就不是什么良配,媒公為了錢財張口胡說,阿兄你怎么能真信呢?”
嵇隱心口擠出一股澀意,啞聲回懟她:“你怎就知她不是我的良配了?”
唐今睜大了眼睛,“……阿兄,你我好像只是兩月多不見吧?”
怎么他的脾性就突然變化如此之大了?
難道他看不出那個老窮鬼就是圖他的宅子?
嵇隱掙開她的手,又背過了身去。
許久,他低聲道:“媒公說的不錯,我二十有二了,生得貌丑,名聲又不好,有人愿意上門說媒就已是萬幸,還有什么可挑剔的……”
“那也不能完全不挑吧?”
唐今真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干脆轉到他前頭去看他。
“何況二十二又怎么了,二十二也還年輕著呢,名聲不好那更不是阿兄的錯了,都是一群聽風就是雨的人……”
“那貌丑呢?”嵇隱打斷她的話,抬頭問她。
唐今眉心皺了一下,“有人說阿兄了?”
嵇隱微怔,片刻后掩下眸子,“沒有?!?/p>
只是……
龜公那次發火胡鬧后,花樓的人都知曉他對“李四娘子”有意了。
明明都是平日早就聽慣的嘲弄,可不知為何,添上一句“長成這樣居然也好意思肖想娘子”,就又突然變得刺耳起來了……
唐今靜靜看著他,半晌,忽地伸手捧起他的臉頰,“我說過阿兄是美人,是貨真價實、仙姿玉貌的美人。”
“目視短淺之輩只瞧見阿兄臉上的青斑就說阿兄丑,可他們都從未仔細瞧過阿兄的眉眼,憑何這樣說?”
“阿兄分明就是如花似月天香國色的大美人?!?/p>
說著她還委屈上了,“阿兄寧可信那些短視之人的話都不信我的話,難道我在阿兄心里就這般不可信嗎?”
……她的話難道可信嗎?
先前為了便宜住個宅子什么鬼話都跟他扯過了,甚至女扮男裝。
嵇隱很想這樣回她。
可或許是天氣太熱了,或許是她的掌心太熱了,又或許……
總之,臉頰被她捂得發燙。耳根也燙得厲害。
他拿開她的手,還是說:“也就只有你會這般覺得?!?/p>
“不是我覺得,而是這就是事實。”
唐今反倒順勢牽住了他的手,“我與阿兄相識這般久,最知道阿兄是怎樣的人了,往后無論是誰娶到阿兄都是那人的福氣?!?/p>
“所以阿兄,你切莫為了與我賭這一時之氣,就沖動尋個歪瓜裂棗成婚……”
嵇隱指尖一直想往回收,但還是被她牢牢握住,緊緊困在那溫熱的掌心里。
指腹甚至能摸到她掌心里微微生出的一層薄汗。
……這天氣實在太熱了。
“我哪有賭氣……”
他小聲說,說完又覺得底氣不足,抬眼瞪她,眼尾像是小羽毛一樣的長睫因為惱意而輕輕顫動:“我為何要與你賭氣?”
唐今眨了眨眼睛,“……因為你在生我的氣?”
嵇隱頓時說不出話了。
那雙幽紫色的眸子又剜了她一眼。剜得唐今想笑。
咳了一聲在他惡狠狠的視線里收住笑意,唐今繼續道:“阿兄便是要尋妻主,也該尋一個能真心對待阿兄,配得上阿兄的人才對?!?/p>
還說這個……
嵇隱索性自暴自棄地問她:“那要如何才算配得上我?”
“嗯……”唐今眼珠一轉,還真思考起來了。
“首先得能瞧見阿兄的美,不輕信旁人的閑言碎語?!?/p>
“再得有個自已的謀生手段,光想著吃阿兄的軟飯可不行?!?/p>
“還要知道阿兄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要對阿兄好,要會哄阿兄高興,遇著什么事了要能第一時間護著阿兄——”
嵇隱忽地低聲打斷了她的話:“如你一樣?”
唐今一愣,隨即笑起,“說什么呢阿兄,應當是比我更好的人才對?!?/p>
她自言自語地嘀咕,“遇事要能護著阿兄那可得筋骨強健才行,像我這樣的,只怕還得阿兄反過來護著我呢?!?/p>
……
可阿父離開后,你就是唯一護過我的人。
話到嘴邊,終究又被咽了回去。
嵇隱低聲問:“那若是一直都找不到這樣的人,我就一直都不成婚了嗎?”
“若不是這樣的人,她又憑什么能娶阿兄?”唐今反問他,還道,“阿兄所許若非良人,那還不如不嫁,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做我的阿兄呢?!?/p>
嵇隱一愣,又微微睜大了眼睛去瞧她,像是又一次被她的厚顏無恥給震驚到了。
唐今彎唇,“我不介意做阿兄一輩子的阿妹哦?!?/p>
嵇隱瞳孔驟然縮緊。
片刻他匆匆轉開眸子,嗓音低澀:“荒唐……”
唐今卻道:“我是認真的,阿兄。你尋的妻主若是不能過我這關,我是絕不會放你與她成婚的?!?/p>
她提醒他:“阿兄,你知道我是為達目的連那些下作卑鄙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的?!?/p>
嵇隱知道。
嵇隱當然知道了……
先前讓她搬走的時候她就……
可是此刻她這般說,嵇隱卻分不清自已是何種心情了。
只覺眼睫在顫抖,呼吸在顫抖,心尖都在茫然無措不知該怎么辦地顫抖。
好一會才能啞聲擠出一句:“你……憑什么……”
她憑什么決定他該找怎樣的妻主。
她憑什么這樣插手他人生。
她憑什么……
跟他說什么一輩子……
唐今歪頭想了想,又彎腰逼近他:“憑我,真的很壞吧?!?/p>
做飯如此好吃,欺負起來如此好玩的小廚郎……
她怎舍得那么快就放手呢。
總得等她哪日吃膩了他的手藝再說吧?
而照目前的進度看,想要她吃膩他,還得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所以。
唐今笑瞇瞇的,身后狐貍尾巴晃得悠哉。
小廚郎就還是好好留在她身邊做她的阿兄吧。
嵇隱……
嵇隱早已不想看她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慶幸自已的臉上生了青斑。
不至于讓自已那些滾燙發顫的心思,在臉上暴露得更加徹底。
可他為什么要因為她這樣混賬的話語就……
他也真是瘋了。
瘋得糊涂了。
咚。
咚、咚。
嵇隱緊緊抿著唇瓣,壓抑著。
期盼心口那樣劇烈的跳動不要讓眼前這個混蛋聽見……
期盼那份于她而言,是那樣習以為常一無可取的庸俗情愫,不會被她發覺。
那樣……
或許他真的可以……
一輩子。做她的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