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從后衛營大營出來,坐上候在營外的馬車,臉上的委屈和淚水便一點點收了回去。
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營門,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黑子這個人還真是好拿捏。
幾句話就能讓他心里長刺,幾滴眼淚就能讓他心軟。
這種男人,她見得多了。
嘴上說著知足,心里頭比誰都在意那點不公平。
只要戳準了地方,再老實的人也能被激起幾分火氣。
馬車轆轆駛向安平城。
柳娘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盤算起來。
后衛營那邊已經鋪墊得差不多了,黑子心里那根刺已經扎進去,往后只會越扎越深。
只要自己再溫柔小意些,時不時吹吹風,早晚能讓他徹底成為自己手中任由擺布的傀儡。
眼下要緊的是城里的買賣。
父親看上的那間鋪子,得趕緊拿下來。
……
安平城東市,周家布莊。
這間鋪子開了二十多年,位置極好,正處在東市最熱鬧的十字街口,往來客商不斷。
周家老兩口勤懇本分,靠著這間鋪子把一雙兒女拉扯大,隨著長寧軍接管安平,他們的日子也過的越來越好。
只是最近,周老漢的笑臉沒了。
鋪子門口,三天兩頭有身材魁梧、面相兇惡的漢子晃悠。
他們也不進店、也不鬧事,就在門口站著,直愣愣盯著進出的客人。
但凡有客人想進店,一瞧那些人的架勢,被嚇的扭頭就走。
周老漢知道他們是柳家的家丁,也想過要報官。
但……
他不敢。
因為柳家的女兒和長寧軍的一名千夫長好上了。
就算自己報了官,官家還不得向著自己人?
如今的安平城,柳家已經可以算的上“皇親國戚”了,自己這平頭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爹,今天的生意又沒開張。”周家女兒看著門外的那些惡漢,紅著眼眶道:“他們在這里,就連以前的老主顧都不敢來了,再這么下去,咱們一家真要去喝西北風了。”
周老漢坐在柜臺后面,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能有什么辦法?
就在此時,門簾突然被從外面掀開,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周老漢原以為是來了客人,站起身來,看清對方的臉后,神色瞬間沉了下去:“柳掌柜,你來做什么?”
這柳掌柜五十來歲,生得白白胖胖。
他一進門就四處打量,摸摸這塊布,看看那匹綢,嘖嘖有聲:“好鋪子,好鋪子啊!采光好,位置好,格局也好……可惜,怎么就沒有客人呢?”
周老漢咬了咬牙:“哼,明知故問,還不是你派家丁一直守在我家鋪子前把客人都嚇跑了!”
“哈哈哈……”柳掌柜笑了笑,倒也不惱,反而轉過身來笑瞇瞇道:“周老哥,我上回跟你提的那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不賣。”周老漢硬邦邦道。
柳掌柜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周老哥,你這又是何必呢?你瞧瞧這幾天,你那生意還做得下去嗎?”
“我也是一片好心,一百兩銀子,你拿著回老家置幾畝地安享晚年,不好嗎?”
“我這鋪子值三百兩!”周老漢氣得渾身發抖。
“值三百兩不假。”柳掌柜也不惱,依舊笑瞇瞇的,“可那是以前,現在嘛……你賣給別人誰敢買?我柳家看上的東西,在這安平有誰敢搶?”
周老漢的女兒忍不住沖上來:“你……你這是欺人太甚!我爹說了不賣就是不賣!”
柳掌柜瞥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些:“小姑娘,話不能這么說!我做買賣向來公道,你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強求!只是這兵荒馬亂的,鋪子開不成張,稅錢可是照樣要交的,到時候虧得血本無歸,可別怪我沒給過機會。”
說罷,他撣了撣袖子,慢悠悠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周老哥,如果你想通了就來府上找我,我只能再多給你一天時間。”
“倘若你依然死犟不肯松口,到時候……我可不敢保證會發生什么事。”
周老漢瞪著眼睛:“難道你還敢明搶?”
“我還用的著明搶嗎?”柳掌柜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我家女兒將要嫁與長寧軍千夫長為妻,只要我的未來女婿發一句話,你別說在安平城內做生意,就連活命都是奢望。”
周老漢額角青筋暴起。
最終,卻還是頹然嘆了口氣。
……
“爹,那周家的老頭怎么說的?”馬車上,柳娘沖著柳掌柜問道。
“還能怎么說?嘴硬唄……不過我看他應該也堅持不下去了。”柳掌柜呵呵一笑:“如果明天他再不肯賣,你就找幾個當兵的過來嚇唬嚇唬他。”
“嗯。”柳娘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周家布莊的位置,滿意道:“這鋪子位置很好,將來可以開個胭脂鋪,生意就可以越做越大了。”
柳掌柜搓著手笑道:“還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跟黑子那小子有這個關系,咱們柳家哪有今日的風光?”
柳娘聞言,臉色微微一沉:“爹,在外頭說話小心些,什么黑子不黑子的,那是陳千夫長。”
柳掌柜忙不迭點頭:“是是是,陳千夫長,陳千夫長。”
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突然道:“對了,周家布莊旁邊那家糧店,我看著也礙眼!”
柳掌柜一愣:“你是說王家糧鋪?那家可是老字號,跟咱們也沒仇……”
“沒仇?”柳娘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父親,“爹,你忘了?上回咱們想賒點糧,他家可是死活不肯的,這還不叫仇?”
柳掌柜張了張嘴,想說那本就是賒賬不占理,但看著女兒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柳娘坐在馬車里,看著不遠處王記糧鋪進進出出的客人,輕聲道:“爹,你說這東市要是只有咱們柳家的鋪子,沒有那些雜七雜八的商戶礙眼……那該多好。”
柳掌柜心里一顫,低聲道:“月娘,這……這會不會太過了?”
她回過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臉上依舊是溫柔的笑意。
“爹,你怕什么?”她輕輕道,“咱們背后站著的可是長寧軍的千夫長,那些平頭百姓,能翻得了天?”
柳掌柜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好,爹聽你的。”
柳娘這才笑了。
她挽起父親的胳膊,撒嬌似的搖了搖:“爹,你放心,女兒心里有數!只要黑子哥還在那個位置上一天,這安平城里的買賣,早晚都是咱們家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年輕姣好的面容,看起來溫婉又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