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出門后，唐今直奔城里最大的那間書畫鋪子而去。
時辰尚早，鋪子里來往的人不多，拒絕了小二的介紹，唐今一個人在鋪子里轉了起來。
轉過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成算，唐今叫來小二，指著墻上一幅梅花圖問：“這畫要多少銀子？”
“誒喲客官，您可真識貨，這幅梅花圖是我們今日才掛上的新畫，出自本縣名畫師高景高大師之手，所用紙墨皆是……”
“咳咳……”唐今低咳兩聲，打斷了小二的話，“你只說價錢便是。”
小二訕笑一聲，比出個手勢，“看您是本店今日第一位客人，這畫啊，您給這個數就成。”
唐今挑眉，“五百文？”
“欸，客官您說笑了，五百文連買紙墨的錢都不夠呢，您再看看這梅花，這可是高大師之作，賣您五十兩是絕不算多的。”
“五十兩？”唐今忍不住笑了起來，“作此畫之人明顯不擅畫梅，你們將這樣一幅畫賣五十兩，未免也太欺客了。”
小二臉色微變，“客官可知自已在說什么？高大師可是本縣的名畫師，她的畫即便是在整個州府里也是有人要搶著買的，你是哪兒來的人，見過多少畫，又見過多少梅，竟敢說高大師不會畫梅？”
唐今低嘆一聲，“我竟不知，何時畫作的好壞，是以畫師的名聲大小來評判的了。”
“此梅花圖雖有梅花之形，卻絲毫無梅花之骨，畫師所作梅花是盛放之姿，頗具生氣，可這梅樹枝干卻是畫得軟綿無力，整棵樹頭重腳輕，仿佛隨時都要傾倒，咳咳……”
隨著唐今不緊不慢地講述，鋪子里原有的兩三個在看書的客人也慢慢走了過來。
聽著她的話，看著墻上的那幅梅花圖，幾個客人也不禁點起了頭。
唐今平復了下氣息，繼續道：“盛梅圖著重的應是梅花傲雪凌霜之蒼勁風骨，可此樹梅花……一樹病梅罷了。我說它不值當五十兩，有何錯？”
“說得對，”旁邊有人出聲迎合，“這梅花圖確實畫得有失水準，最多也就值個五兩銀子。”
“這是高大師之作？高大師擅畫牡丹，這梅花圖確實非其所長啊……”
眼見周圍人都被唐今說動，開始對那幅梅花圖指指點點，小二面色有些漲紅，“這位客官，你若是來找茬的我勸你還是——”
難聽的話還沒出口，肩膀被輕輕按住。
小二回頭，叫了聲“掌柜的”，便乖乖閉上了嘴。
唐今順著小二的視線看向來人。
這書畫鋪子的掌柜，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人，穿著一身青白色的儒生服，瞧著倒有幾分書卷氣。
不過一笑起來，眼里那種屬于商人的精明感便透露出來了。
“客官對此畫見解獨到，魏某不勝欽佩，只是不知客官來我這小小書畫鋪子所為何事？我想客官應不是為了買畫而來吧？”
唐今微笑，“可否與掌柜進內堂說話？”
魏掌柜沉吟片刻，還是點了點頭，領著她進了內堂。
內堂同樣掛著許多書畫，不過瞧著就遠比外面那些書畫的檔次要高出好大一截了。
唐今來到屋中那張小桌前，問掌柜：“店中可有廢紙殘墨？”
魏掌柜好像品出那么一點意思了，倒也沒說什么，叫小二給她拿了筆墨來。
或是因剛才的事對她有些意見，小二給她拿的紙還真就是幾張廢紙，紙面粗糙不說，還有不少褶皺。
旁邊的魏掌柜見了，也沒說話，只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喝著茶。
唐今將畫紙鋪平，在心里起完草稿，拿起了筆。
這作畫之事，實在費神，一樹墨梅畫完，唐今臉都白了不少，只覺早上在好心房東那里蹭的幾個饅頭全都傾注在這一幅畫里了。
放下毛筆，唐今看向不知何時站到了桌邊來的魏掌柜，“掌柜覺得，此畫如何？”
魏掌柜未曾言語，背著手彎腰在桌前靜看了那樹梅花許久，慢慢偏過頭，溫吞著問唐今：“客官今日來，是為了賣畫？”
唐今點頭，“是賣畫，也不止賣畫。我想以畫作和掌柜換筆墨紙硯，還有書。”
“書？”魏掌柜重新直起了身，“這價錢可不好算了……”
“掌柜放心，我非買，只是借，且只借些明經典籍。”
“你要參加科舉？”
“是。”
“可有功名在身？”
唐今微嘆，“尚只是秀才生員。”
“以你的年紀，談不上‘尚只是’了。”
在旁人眼里，二十歲的秀才還是稱得上一句青年才俊的。
唐今只笑笑，不說話。
魏掌柜又細看了一會兒桌上那幅梅花圖，唇角動了動，“畫是不錯……你可有名聲在外？”
唐今搖頭。
“無名氣難賣高價。你每月要多少紙墨筆硯？想借多少書？”
唐今報了個數。
魏掌柜從懷里拿出一把小算盤，噼里啪啦算了一會，開出價，“你每月予我三幅畫，每幅畫，我付你一百錢的酬勞，再給你需要的筆墨紙硯和書籍。畫作需用我給你的特殊紙墨畫，如何？”
唐今搖頭，“每月兩幅畫，每幅三百文錢，筆墨紙硯與書籍要先予我，后交畫。且這價格只賣前三個月。”
“你……”魏掌柜面色不好，又拿起算盤一頓算。
其實這價格她已經占了便宜了。
縱使唐今的畫沒有名氣加成，賣不出幾十兩一幅那樣的高價，但單憑畫技，她的畫也能賣一個不錯的價了……
魏掌柜又敲了幾下算盤，最后還是答應了她開出的條件。
當天中午，兩人就簽好了前三個月的契約，去官府做了公證。
厚著臉皮在魏掌柜那里蹭過一頓豐盛午飯后，唐今抱著新得的筆墨紙硯和借來的書，高高興興回家了。
回到“家”，宅門緊閉，進不去。
唐今沒在意。
畢竟這門本來就是她出門時順手鎖上的——關門時稍微留條縫，將手從兩扇大門間的縫隙里伸進去，用掛鎖把內里的兩個門環扣起來，就可以從內鎖上大門了。
拍了拍門口臺階上的灰，唐今坐了下來，翻著書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