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敵山,琵琶洞。
并沒有預(yù)想中的妖氣沖天,也沒有金戈鐵馬的肅殺。
只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雜著……燒刀子的味道?
“這就到了?”
孔宣嫌棄地用袖子捂住鼻子。
作為鳳凰之子,她有潔癖。這地方雖然不像幽冥血海那么惡心,
但這股甜膩膩的香氣,讓她覺得像掉進(jìn)了凡間的青樓。
“味道不對(duì)。”
孫悟空落在洞口。
金箍棒沒拿出來。
他現(xiàn)在的境界,對(duì)付這種占山為王的小妖,也就是吹口氣的功夫。
但讓他奇怪的是,那跟猴毛傳來的訊息里,那禿驢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死寂后的亢奮?
“禿驢!”
孫悟空也沒敲門,抬腳對(duì)著那兩扇刻著鴛鴦戲水的石門就是一下。
“轟隆!”
碎石飛濺。
厚重的石門像紙糊的一樣炸開,直挺挺地拍進(jìn)了洞府深處。
煙塵四起。
幾個(gè)端著果盤的小妖嚇得哇哇亂叫,連滾帶爬地往角落里鉆。
孫悟空大步跨進(jìn)洞府。
孔宣背著手跟在后面,那模樣不像是來救人,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lǐng)導(dǎo)。
洞府最深處。
紅燭高燒,錦帳低垂。
一張鋪著虎皮的寬大石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沒有人肉。
全是正兒八經(jīng)的燒雞、烤羊腿,還有幾壇拍開了泥封的好酒。
一個(gè)穿著紅袈裟的和尚,正背對(duì)著洞口,盤腿坐在石凳上。
他手里端著一只大海碗。
對(duì)面,坐著一個(gè)美艷到極致的女妖精。
那女妖精手里抱著一把琵琶,正滿眼癡迷地看著和尚,時(shí)不時(shí)還要給他滿上。
“師父?”
孫悟空試探著喊了一聲。
以前這禿驢要是被抓了,聽到動(dòng)靜肯定早就哭爹喊娘地叫“悟空救我”了。
今天怎么跟聾了一樣?
和尚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張白凈俊俏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眼神迷離,卻又亮得嚇人。
“來了?”
唐僧看了孫悟空一眼。
沒有激動(dòng),沒有責(zé)備,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舉起手里的海碗,對(duì)著孫悟空晃了晃。
“喝嗎?”
孫悟空愣住了。
孔宣也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gè)只要聞到酒味就要念叨半天“罪過罪過”的迂腐和尚?
“禿驢,你腦子被驢踢了?”
孫悟空幾步竄過去,一把扣住唐僧的手腕。
混沌魔氣順著經(jīng)脈探了進(jìn)去。
沒被奪舍。
也沒中迷魂術(shù)。
這就是唐僧本僧,靈魂純凈得像張白紙,連那個(gè)所謂的“金蟬子”元神烙印,都已經(jīng)在覺醒的邊緣瘋狂跳動(dòng)。
“沒瘋。”
唐僧輕輕掙脫了孫悟空的手。
他端起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那件象征著佛門榮耀的錦襕袈裟。
“痛快。”
唐僧抹了一把嘴。
他看向?qū)γ婺莻€(gè)還有些不知所措的蝎子精,笑了笑。
“接著奏樂,接著舞。”
蝎子精看了看兇神惡煞的孫悟空,又看了看反常的唐僧,手里的琵琶抱得緊緊的,不知道該不該彈。
“悟空。”
唐僧也沒管她。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肉——那是只雞腿。
狠狠咬了一口。
“你也坐。”
孫悟空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gè)便宜師父。
“你知道自已在干什么嗎?”
“破戒。”
唐僧嚼著雞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屁!”
唐僧突然把手里的雞骨頭狠狠摔在地上。
“啪!”
這一聲脆響,把蝎子精嚇得一哆嗦。
“佛祖?”
唐僧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指著西邊的方向,那是靈山的所在。
“哪還有佛祖?”
“悟空,別以為貧僧是傻子。”
“這一路上,妖魔鬼怪是有后臺(tái)的接走,沒后臺(tái)的一棒打死。”
“貧僧念了十萬八千里的經(jīng),拜了無數(shù)座廟。”
“求的是什么?”
“是眾生普度?還是給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鍍金身?”
唐僧的眼睛紅了。
不是醉的。
是哭的。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酒碗里。
“前幾日,天塌了。”
唐僧指了指頭頂。
“那天都黑了,血雨下得跟潑水一樣。”
“貧僧心里那個(gè)聲音告訴我,靈山?jīng)]了。”
“如來……也沒了。”
孫悟空沉默了。
他沒想到,這個(gè)凡胎肉體的和尚,感應(yīng)竟然這么敏銳。
或許是金蟬子十世修行的本能,在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徹底沖破了封印。
“既然老板都倒閉了。”
唐僧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經(jīng),貧僧還取給誰看?”
“取回去給大唐的百姓,告訴他們,哪怕磕破了頭,最后也只能供奉一群連自已都保不住的廢物?”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錦襕袈裟。
這件如來賜下的寶物,水火不侵,萬邪不避。
但在此時(shí)的唐僧眼里,這就是一塊裹腳布。
“撕拉!”
唐僧用力一扯。
袈裟沒壞。
這玩意兒質(zhì)量確實(shí)好。
唐僧尷尬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直接把袈裟團(tuán)成一團(tuán),狠狠扔進(jìn)了旁邊的火盆里。
“呼!”
火焰騰起。
在佛寶的燃燒下,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啊!”
蝎子精驚呼一聲,想去救,卻被唐僧一個(gè)眼神瞪了回去。
“燒了干凈!”
唐僧看著跳動(dòng)的火苗,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那種頹廢的醉意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jiān)定。
“悟空。”
唐僧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gè)神通廣大的大徒弟。
“貧僧不走了。”
“這毒敵山挺好,這琵琶洞也挺寬敞。”
他指了指旁邊的蝎子精。
“她雖是妖,卻比那些滿口慈悲的羅漢真實(shí)。”
“她想睡我,那是真想睡,不像那些菩薩,明明想要香火,還要裝作是賜福。”
蝎子精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雖然她是女妖王,也經(jīng)不住這么直白的話啊。
“你要還俗?”
孫悟空挑了挑眉。
“不。”
唐僧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中衣。
他雙手合十。
這一次。
他沒有拜天,沒有拜地,也沒有拜任何一尊佛。
他拜的是他自已。
“貧僧要在這里,修我的佛。”
“不是小乘,不是大乘。”
“是真佛。”
“度已,便是度人。”
一股淡淡的金光,從唐僧那凡人的軀體里透了出來。
不是佛門的功德金光。
而是一種純粹的、屬于人性的光輝。
原本被壓制在識(shí)海深處的金蟬子記憶,在這一刻徹底覺醒。
但他沒有變成金蟬子。
金蟬子是他,他也是唐僧。
兩者合二為一,再無分彼此。
“有點(diǎn)意思。”
孫悟空咧開嘴,笑了。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如果不經(jīng)歷徹底的絕望和崩塌,又怎么能在大廢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那個(gè)唯唯諾諾、只會(huì)念緊箍咒的唐三藏死了。
活下來的。
是一個(gè)有血有肉,敢愛敢恨的……人。
“你要留在這當(dāng)壓寨夫人?”
孫悟空打趣道。
“那是國王。”
蝎子精突然插嘴。
她壯著膽子走過來,扶住唐僧的胳膊,挑釁似的看了孫悟空一眼。
“不光是這琵琶洞。”
“隔壁就是西梁女國。”
“女王妹妹早就說了,只要御弟哥哥肯留下,這國王的位子就是他的。”
“以后這方圓萬里,都是他的道場。”
孫悟空看向唐僧。
唐僧沒有反駁。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孫悟空,從懷里摸出那個(gè)早已生銹的紫金缽盂。
“悟空。”
“這缽盂,你拿去。”
“若是哪天路過大唐,幫我?guī)Ыo唐王。”
“就說……”
唐僧頓了頓。
眼中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璀璨。
“玄奘已死。”
“真經(jīng)……不必取了。”
“因?yàn)樨毶驹谶@里。”
“貧僧便是經(jīng)。”
風(fēng)停了。
洞府內(nèi)的燭火靜止不動(dòng)。
那個(gè)原本懦弱的背影,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顯得無比高大,仿佛一座新的豐碑,正在廢墟之上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