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莊。
這里是凡間少有的富庶之地,哪怕是兵荒馬亂的年月,高家大院里依舊飄著肉香。
后院的涼亭里,擺著一張金絲楠木的大圓桌。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從紅燒肘子到清蒸熊掌,應(yīng)有盡有。
一個(gè)肥頭大耳的和尚正坐在桌邊,懷里還要摟著兩個(gè)模樣俊俏的小丫鬟。
那是豬八戒。
或者說,是靈山的凈壇使者。
他早就沒了個(gè)出家人的樣子,身上那件袈裟敞著懷,
露出滿是黑毛的肚皮,一只豬手正不老實(shí)地在左邊丫鬟的腰肢上游走。
那丫鬟嚇得臉色慘白,卻不敢躲,只能強(qiáng)忍著惡心,把剝好的葡萄送進(jìn)那張滿是油膩的大嘴里。
“嘿嘿,小娘子,手真嫩。”
豬八戒哼哼了兩聲,把嘴里的葡萄籽吐在地上,順勢在那丫鬟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那一雙綠豆眼里,全是貪婪和淫邪。
哪里還有半點(diǎn)取經(jīng)時(shí)的憨厚?
“使者大人……”
高太公站在一旁,腰彎成了大蝦米,滿臉賠笑,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這素齋,您還滿意?”
“素齋?屁的素齋!”
豬八戒抓起一只燒雞,連骨頭帶肉嚼得嘎嘣響。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懂不懂?”
“俺老豬這是在修心!”
他又灌了一口陳年花雕,打了個(gè)帶著酒氣的飽嗝。
這種日子,真他娘的舒坦。
不用挑擔(dān)子,不用化緣,更不用聽那個(gè)死猴子在耳邊嘮叨。
只要吃吃喝喝,偶爾回靈山打個(gè)卡,就能享受這人間的榮華富貴。
當(dāng)初的選擇,果然沒錯(cuò)。
就在他準(zhǔn)備把那只油膩的大手伸進(jìn)右邊丫鬟的領(lǐng)口時(shí)。
一只手。
一只毛茸茸、干枯如鐵鉗的手。
憑空出現(xiàn)。
沒有任何征兆,也沒有任何法力波動(dòng)。
那只手精準(zhǔn)無比地揪住了豬八戒那只蒲扇大的耳朵。
“哎喲!疼疼疼!”
豬八戒疼得殺豬般嚎叫起來,手里的燒雞掉在地上,懷里的丫鬟嚇得尖叫逃竄。
“哪個(gè)不長眼的敢揪俺老豬的耳朵?活膩歪了?!”
他一邊罵,一邊想要運(yùn)轉(zhuǎn)法力把對方震開。
法力剛一調(diào)動(dòng),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種熟悉的感覺。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壓制力。
豬八戒渾身的肥肉猛地一顫。
酒醒了大半。
他艱難地轉(zhuǎn)過頭,順著那只揪住他耳朵的手臂看上去。
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雷公嘴,滿臉金毛,雙眼如同兩團(tuán)燃燒的金色火焰。
那是他午夜夢回時(shí),最深的噩夢。
“猴……猴哥?!”
豬八戒的雙腿瞬間軟了,膝蓋一彎,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那張滿是肥油的臉上,表情精彩極了。
從憤怒到驚恐,再到難以置信,最后變成了一種滑稽的諂媚。
“鬼……鬼啊!”
“大師兄!別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是六耳!是那個(gè)冒牌貨!”
他趴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響,連地磚都磕碎了幾塊。
“俺老豬給你燒紙了!每年清明都燒!哪怕這時(shí)候沒空,俺也讓人代燒了啊!”
“別吃我!俺老豬皮糙肉厚,不好吃!”
孫悟空沒說話。
他就那么揪著豬八戒的耳朵,把他像提溜死豬一樣提了起來。
直到那雙金色的眸子,死死鎖住豬八戒那雙躲閃的綠豆眼。
“呆子。”
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是萬年不化的玄冰。
“你看清楚。”
“俺老孫是人是鬼?”
一股溫?zé)岬臍庀娫谪i八戒臉上。
那是活人的氣息。
更是強(qiáng)者的氣息。
豬八戒哆嗦了一下,壯著膽子抬起頭,伸手想要摸摸孫悟空的腿。
熱的。
硬的。
真的是活的!
“大……大師兄?你沒死?!”
豬八戒眼珠子一轉(zhuǎn),那股子驚恐瞬間變成了驚喜。
雖然演得很假。
他猛地抱住孫悟空的大腿,鼻涕眼淚往那金甲上抹。
“猴哥啊!你想死俺老豬了!”
“這五百年!俺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啊!俺以為你真的遭了毒手,心都碎了啊!”
“滾。”
孫悟空一腳踢開這團(tuán)肥肉。
他嫌臟。
豬八戒在地上滾了兩圈,撞翻了那桌子酒菜,湯汁淋了一身,顯得更加狼狽。
但他不敢有半點(diǎn)怨言,爬起來又要往上湊。
“跪好。”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一聲悶響。
整個(gè)高老莊都晃了三晃。
豬八戒立馬老實(shí)了,乖乖跪好,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像個(gè)聽話的小學(xué)生。
“俺問你。”
孫悟空蹲下身,盯著這頭豬。
“當(dāng)年真假美猴王,你也算是跟了俺一路。”
“俺的本事,你最清楚。”
“六耳那廝雖然像,但有些習(xí)慣,有些小動(dòng)作,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你。”
“在靈山大殿上。”
“你為何不說?”
“為何一口咬定那個(gè)冒牌貨是真的?”
“為何急著分行李?”
每一個(gè)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豬八戒的心口。
他想躲。
但那雙火眼金睛像是兩把刀子,把他心里的那點(diǎn)骯臟心思剖得干干凈凈。
“這……這……”
豬八戒額頭上的汗如雨下,眼神飄忽不定。
“當(dāng)時(shí)……當(dāng)時(shí)場面太亂……俺老豬眼拙……”
“放屁!”
孫悟空猛地?fù)P起手。
豬八戒嚇得一縮脖子,兩只大耳朵蓋住了臉。
“別打!別打!我說!我說實(shí)話!”
他知道,瞞不住了。
這猴子既然能活著回來,既然能把天庭和靈山攪得天翻地覆(雖然他還沒收到消息,但他能感覺到這股殺氣),那就肯定知道了一切。
“是……是佛祖……”
豬八戒的聲音小了下去,像是蚊子哼哼。
“哪個(gè)佛祖?”
“如……如來……”
豬八戒吞了口唾沫,索性破罐子破摔。
“到了靈山腳下前一天晚上,觀音菩薩找過俺。”
“她說,這一劫是定數(shù),六耳獼猴才是取經(jīng)的正主。”
“只要俺老豬閉嘴,只要俺配合演這一出戲……”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孫悟空,又迅速低下頭。
“事成之后,封俺做凈壇使者,享受人間供奉。”
“而且……”
“而且什么?”孫悟空的眼神越來越冷。
“而且佛祖答應(yīng),等取經(jīng)結(jié)束,就用大功德池水,幫俺洗去這身豬胎,重塑天蓬元帥的金身人樣……”
空氣凝固了。
孫悟空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gè)曾經(jīng)喊了他一路大師兄的師弟。
為了這個(gè)?
為了一副皮囊?
為了那個(gè)所謂的正果?
就能眼睜睜看著大師兄被打死,被冤枉,連尸骨都寒透了,還要踩上一腳?
“猴哥!你也知道俺老豬好色……不是,愛美!”
豬八戒見孫悟空不說話,以為他心軟了,連忙解釋。
“這副豬樣子,俺受夠了啊!”
“翠蘭嫌棄俺,嫦娥不理俺,就連那些女妖精抓了咱們,也是先吃你,嫌俺肉糙……”
“俺也想當(dāng)個(gè)人啊!”
“當(dāng)人?”
孫悟空笑了。
笑得很冷,很澀。
“八戒啊八戒。”
“你披著這張豬皮,心里想的卻是人的富貴。”
“可你知不知道。”
“有些人披著人皮,做的事卻連畜生都不如。”
“而你。”
孫悟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連畜生都不配。”
“猴哥……你原諒俺這一次……咱們師兄弟一場……”
豬八戒伸手去抓孫悟空的衣角。
“滾!”
一聲暴喝。
孫悟空抬起腳,狠狠踹在豬八戒那肥碩的肚子上。
嘭!
一聲巨響。
豬八戒那幾百斤的身軀如同炮彈一般飛了出去。
撞碎了涼亭的柱子,撞塌了高家大院的圍墻,撞斷了莊外的幾棵大柳樹。
一直飛到了三千里外的荒山上,才重重砸進(jìn)土里。
塵土飛揚(yáng)。
豬八戒咳著血,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但他顧不上疼,他只想跑。
這猴子動(dòng)真格的了!
就在他準(zhǔn)備駕云逃跑的時(shí)候。
一道金光落下。
孫悟空踩在他的胸口上。
那根金箍棒,點(diǎn)在他的眉心處。
“別……別殺我……”
豬八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殺你?”
孫悟空搖了搖頭。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你也配死在俺老孫棒下?”
孫悟空的手指上,亮起一團(tuán)灰蒙蒙的光。
那是混沌本源之力。
既然這天地的法則管不了公道,那就用混沌來改寫規(guī)則。
“你不是嫌棄這身豬皮嗎?”
“你不是想要變回天蓬元帥嗎?”
“你不是為了這點(diǎn)念想,就賣了俺老孫嗎?”
孫悟空的手指,狠狠點(diǎn)在豬八戒的丹田處。
噗。
像是一個(gè)氣球被扎破了。
豬八戒體內(nèi)的佛門金光、道家真氣,在這一瞬間,全部潰散。
凈壇使者的果位,碎了。
三十六變的的神通,廢了。
“啊——!!!”
豬八戒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修為正在瘋狂流逝。
不僅僅是修為。
還有靈智,還有那點(diǎn)屬于“神仙”的本源。
“從今天起。”
孫悟空收回手,看著地上那頭正在慢慢退化的大肥豬。
“你沒有法力,沒有神通,不能化形,不能說話。”
“你就做一頭豬。”
“一頭真正的、純粹的、只知道吃喝拉撒的豬。”
“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
豬八戒想要求饒,想要咒罵。
但他張開嘴。
發(fā)出的卻只有一聲嘹亮的:“哼哧!”
他的身體趴伏在地上,四肢著地。
那雙原本還有些神采的眼睛,此刻變得渾濁愚鈍,只剩下對食物的本能渴望。
他拱了拱地上的泥土,找到一根草根,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哪怕那是他一分鐘前還在咳血的地方。
孫悟空看著這一幕。
心里沒有報(bào)復(fù)的快感。
只有一種深深的悲涼。
這就是所謂的取經(jīng)人。
這就是所謂的修成正果。
全是一場笑話。
“師父。”
孫悟空轉(zhuǎn)過身,看向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在身后的大樹上的菩提祖師。
“咱們走吧。”
“這地方,騷氣太重。”
菩提祖師沒有動(dòng)。
他手里拿著那根還沒啃完的蟠桃樹根,目光卻越過孫悟空,投向了九天之上的蒼穹。
那里。
原本湛藍(lán)的天空。
突然變了顏色。
不是烏云。
是一片紫氣。
浩浩蕩蕩,延綿三萬里。
紫氣東來。
那是至高無上的尊貴,也是足以壓垮整個(gè)世界的沉重。
整個(gè)凡間的生靈,在這一刻,都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不管是人,是妖,還是剛變成真豬的八戒。
都趴在地上,動(dòng)彈不得。
連風(fēng)都停了。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菩提祖師把手里的樹根一扔。
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終于舍得從那個(gè)烏龜殼里爬出來了?”
孫悟空握緊了金箍棒。
他也感覺到了。
那股氣息。
比如來,比玉帝,甚至比之前見過的準(zhǔn)提圣人。
都要強(qiáng)上無數(shù)倍。
那是……天。
真正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