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肅穆到近乎凝固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過。
凌云閣前的白玉廣場，落針可聞。數(shù)十道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晨間清冷的靈氣，更有一股越來越沉重、令人呼吸都不自覺放緩的無形威壓。
方緣立在廣場邊緣的老樹下，身影幾乎與灰褐的樹干融為一體。“龜息訣”運轉(zhuǎn)不息，將他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心跳、血流、乃至思維，都仿佛沉入一潭古井深水。但體內(nèi)，那顆多出來的心臟，卻在這樣沉寂的環(huán)境與無形的壓力下，搏動得愈發(fā)沉穩(wěn)有力，每一次收縮，都像是地殼深處悶雷的醞釀，將一股溫?zé)岫[秘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
掌心勞宮穴，那縷祖?zhèn)鲃γ⒌奈⒐猓苍诔良胖芯徛鴪远ǖ刈孕行D(zhuǎn)，仿佛一頭被驚醒的幼龍，隔著皮肉，隔著時空，隔著塵封千年的銹跡，遙遙感應(yīng)著凌云閣內(nèi)某種讓它“熟悉”而又“排斥”的龐大氣息。
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身前尺許的地面上，白玉石板光潔，倒映著模糊的天光云影，也倒映著周圍那些或華貴或精致的靴履袍角。那些來自青嵐山各家的話語，那些或憐憫或嘲弄的視線，如同隔著毛玻璃傳來，清晰，卻又遙遠(yuǎn)。他的心神，更多地沉浸在內(nèi)視之中，感受著體內(nèi)那兩股同源卻又迥異的力量——心臟帶來的肉身滋養(yǎng)與劍芒帶來的靈氣提純——在“龜息訣”的約束下，微妙地達(dá)成一種動態(tài)的平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幾乎要達(dá)到頂點時——
“嗡……”
一聲低沉渾厚的顫鳴，毫無征兆地從凌云閣內(nèi)部傳出。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作用于在場所有修士的神魂！如同古鐘被無形的巨槌敲響，聲波穿透墻壁，拂過廣場。
剎那間，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震，修為稍低的煉氣修士，更是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體內(nèi)靈力一陣紊亂。
緊接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nèi)滑開。
沒有炫目的靈光，沒有恢弘的儀仗。門內(nèi)，光線略顯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寬敞的大廳，以及深處幾道模糊的人影輪廓。
但就在大門洞開的剎那，一股遠(yuǎn)比之前清晰、厚重了十倍不止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般涌出，席卷了整個廣場！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呼吸都帶上了重量。那是屬于高階修士的、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混合著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以及一絲……源自龐大組織體系、冰冷無情的秩序之力。
廣場上鴉雀無聲，連最細(xì)微的衣袂摩擦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垂首肅立，姿態(tài)恭敬到了極點。
片刻，一個身著玄色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緩步從門內(nèi)的陰影中走出，立于高高的門檻之后。他面容普通，眼神平淡，但周身隱隱繚繞的靈壓，赫然達(dá)到了筑基后期，甚至圓滿的層次。在他左胸衣襟上，繡著一枚小小的金色云塔標(biāo)記，比昨日那女巡風(fēng)使袖口的銀線云塔更加精致，威嚴(yán)更盛。
“奉巡天使諭，”中年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青嵐山各家，依序入閣，接受核查。喧嘩失儀者，逐。”
說完，他目光平淡地掃過下方人群，如同檢閱一排沉默的雕像。隨即，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冊，徐徐展開。
“第一家，青嵐陳氏。”
被點到名的，是一個站在人群前列、須發(fā)微白的老者，其身后跟著數(shù)名氣息精悍的子弟。老者精神一振，連忙躬身應(yīng)道：“陳家在！”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族人，略顯緊張卻又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邁上白玉臺階，步入那幽深的門洞之中。
朱漆大門并未關(guān)閉，只是那門內(nèi)的昏暗，仿佛能吞噬光線與聲音，陳氏一行人進(jìn)去后，便再無任何聲息傳出，只有那股沉凝的威壓，依舊彌漫。
廣場上更加安靜了，只剩下細(xì)微的風(fēng)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心跳。各家順序，基本按照在青嵐山的勢力大小與資歷排列。被叫到的，便肅然入內(nèi)，未被叫到的，則繼續(xù)在越來越沉重的氣氛中等待。
“……青嵐趙氏。”
“……青嵐孫氏。”
“……青嵐周氏……”
一個個家族的名號被叫出，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團(tuán)體次第進(jìn)入。進(jìn)去時面色各異，出來時更是表情復(fù)雜。有的眉梢?guī)玻椒ポp快；有的面沉如水，眼神陰郁；有的則只是麻木，匆匆離去。但無一例外，他們出來后，都緊閉著嘴，對閣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諱莫如深，只是深深看一眼廣場上剩余等待的人，便迅速離開。
時間流逝，日頭漸高。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方緣始終立在那棵老樹下，如同被遺忘的石像。他維持著“龜息”狀態(tài)，體內(nèi)異動被牢牢鎖住，只有眼神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思忖。他在觀察，觀察那些進(jìn)入又出來的人的神色變化，觀察那玄袍中年人每一次念出名號時的細(xì)微停頓與語氣，也在默默感應(yīng)著凌云閣內(nèi)偶爾泄露出的、更加隱晦而強(qiáng)大的氣息波動。
“青嵐吳氏。”
“青嵐鄭氏……”
終于，廣場上除了方緣，只剩最后兩家依附于陳氏的小家族。那玄袍中年人的目光，終于落向了廣場邊緣，落在了那株老樹下，形單影只的少年身上。
他手中的淡金色名冊，似乎翻到了最后一頁。他的目光在名冊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恢復(fù)平淡，聲音依舊沒有什么起伏，卻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意味，清晰地吐出最后兩個音節(jié)：
“青嵐，方氏。”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廣場上蕩開，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最后那兩家小家族的修士，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方緣，眼神復(fù)雜，有漠然，有細(xì)微的慶幸，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兔死狐悲般的情緒。
方緣緩緩抬起了頭。
一直收斂到極致的氣息，如同退潮般緩緩恢復(fù)平常。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依舊是那副蒼白而平靜的樣子。他彎下腰，重新背起那用舊布包裹的古劍，布包斜挎在身后。
然后，他邁開腳步。
離開老樹的陰影，踏上了被日光曬得微溫的白玉廣場。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
他走過那最后兩家修士身旁，目不斜視。
他走向那高高的臺階，走向那洞開的、仿佛巨獸之口的朱漆大門。
臺階一共九級。方緣一步一步走上去，步伐穩(wěn)定。他能感覺到，身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背上，如同實質(zhì)。也能感覺到，門內(nèi)那愈發(fā)清晰、愈發(fā)沉重的威壓，如同層層疊疊的冰冷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試圖窺探他的一切，衡量他的一切。
體內(nèi)，第二心臟的搏動，在這一刻，似乎與某種更深沉的、來自血脈源頭的韻律悄然合拍。掌心勞宮穴，那縷劍芒微光旋轉(zhuǎn)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他走到門檻前，停下。
門內(nèi)，光線昏暗。隱約可見，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大廳，地面鋪著暗色的、帶有繁復(fù)陣紋的石板。大廳深處，似乎有數(shù)張桌案，后面坐著幾道身影，氣息如淵如岳，晦澀難明。而之前進(jìn)去的各家修士，此刻都垂手肅立在大廳兩側(cè)，如同泥塑木雕，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玄袍中年人已經(jīng)退至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方緣深吸一口氣，抬腿，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光暗變化。
身后，是耀眼的日光與廣闊的天空。
身前，是幽深的大廳，以及那決定命運的無形目光。
方緣的身影，沒入了門內(nèi)的昏暗之中。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
最后一絲天光被隔絕在外。
廣場上，空無一人，只剩下風(fēng)吹過白玉地面的微響，以及那株老樹孤零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