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縷夜色被天邊泛起的蟹殼青驅散,潛龍澗的輪廓在稀薄晨光中愈發清晰,也愈發顯得破敗荒蕪。山風似乎比昨日更冷,卷著澗底特有的、混雜著巖石與腐朽植物的氣息,穿過祠堂半掩的破門,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方緣早已起身。
他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白、卻疊放整齊的青色粗布舊衣,這是方家子弟最常見的服飾,袖口領邊以同色線繡著早已黯淡難辨的簡易云紋。衣衫略有些寬大,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在祠堂正堂中央,面朝神龕,緩緩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冰涼堅硬。
沒有禱祝,沒有言語。所有的懇求、不甘、決意,都沉寂在這沉默的三叩之中。
起身,撣了撣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他走到墻角,拿起那柄以舊布包裹好的古劍,斜背在身后。布包簡陋,長劍的形狀隱約凸現,卻無半分鋒芒外露,如同它千年來的沉寂。
再次環顧這間棲息了十余年、承載了方家最后一點痕跡的祠堂。蛛網、灰塵、剝落的漆色、昏黃搖曳的燈焰,以及龕中那些沉默的、積滿塵垢的靈牌。目光最終落在始祖靈牌上,模糊的字跡在曦光微透的窗紙映襯下,仿佛活過來一絲,隱隱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氣韻流轉。
他看了片刻,轉身,再不回頭,邁步走出了祠堂。
“吱呀——”
半邊破門被山風推動,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出悠長而疲憊的呻吟,像是最后的送別,又像是無奈的嘆息。
潛龍澗通往外界,只有一條被荒草淹沒大半的崎嶇小徑。碎石硌腳,濕滑的苔蘚遍布。方緣走得很穩,腳步落下,幾乎無聲。他并未運轉靈力,只是以尋常腳力前行,但體內那第二顆心臟沉穩的搏動,源源不斷地提供著遠超以往的氣力與耐力,讓他即便背負著不輕的長劍,也感覺不到多少疲憊。
同時,“龜息訣”自然而然地運轉著。周身氣息斂入體內,心跳、血流、乃至呼吸都變得緩慢而微弱,整個人如同行走的陰影,與周圍荒涼的山石草木氣息隱隱相合。這不是高明的隱匿之術,但足以讓尋常低階修士難以輕易察覺他的具體狀態。
晨光漸亮,驅散了澗底的濃霧,卻驅不散心頭的凝重。
青嵐仙坊位于青嵐山主峰南麓一處靈氣相對充裕的谷地,距潛龍澗有三十余里山路。以方緣的腳程,需走上近兩個時辰。
一路上,他并未遇到其他修士。潛龍澗這片被判定為“靈脈枯竭”的廢地,早已是修士眼中的不毛之所,罕有人至。只有一些最底層的采藥人偶爾會冒險深入,尋找些不值錢的凡俗藥材。
越靠近仙坊范圍,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似乎濃郁了那么一絲,道路也漸漸有了人工修葺的痕跡。偶爾能看見遠處山坳里有靈田的輪廓,雖然只是最低等的一階靈田,種植著“玉芽米”之類的低階靈植,但阡陌整齊,隱隱有淡綠色的靈光浮動,與潛龍澗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方緣目不斜視,只是默默趕路。腦海中卻不斷閃過關于凌云閣與仙盟巡察使的零星信息。
凌云閣并非青嵐仙坊原有建筑,而是百年前仙盟勢力正式介入此地時,于仙坊中央區域修建的一處“公所”,兼具議事、仲裁、接待上使等功能。閣高七層,以附近特產的“青崗巖”混合靈木構建,輔以簡單陣法,是仙坊內最氣派的建筑之一,也是權力的象征。
至于仙盟巡察使團……每隔百年一次的大巡查,規格極高。為首的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巡天使”,其下還有數名筑基期的“巡地使”以及若干煉氣后期的“巡風使”。昨日所見那女子,便是最低一級的巡風使。使團此來,核查各家名錄產業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或許是評估青嵐山整體資源,重新劃定利益分配,乃至決定某些小家族的存續。
方家,便是那“某些”之一,且是頭號目標。
思緒翻騰間,地勢漸平,人跡漸多。遠處,一片依山而建、屋舍鱗次櫛比的坊市輪廓出現在視野中。青瓦白墻間,偶爾有各色遁光起落,雖不算頻繁,卻也顯露出此地遠勝潛龍澗的生機。
青嵐仙坊的入口,立著一座簡易的石質牌坊,上書“青嵐福地”四個大字,字跡已然有些模糊。牌坊下并無守衛,修士凡人皆可自由出入,只是踏入坊市范圍,便能明顯感覺到一層極淡的、覆蓋整個坊市的警戒與監測陣法波動。
方緣腳步不停,穿過牌坊,踏入青嵐仙坊。
街道以青石板鋪就,不算寬闊,兩側店鋪林立。有售賣符箓丹藥的“百草閣”、“靈符齋”,有收購材料妖獸的“萬寶樓”分號,也有提供簡單食宿、附帶微弱聚靈效果的客棧茶樓。此時時辰尚早,但街上已有不少修士來往,多為煉氣期,偶有筑基修士經過,周圍人便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敬畏,讓開道路。
低語聲、討價還價聲、店鋪伙計的吆喝聲,混雜著各種靈草、丹藥、乃至修士身上散發的駁雜氣息,形成一股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的洪流,瞬間將方緣淹沒。
這與潛龍澗截然不同的“熱鬧”,讓他有瞬間的不適。他下意識地將“龜息訣”運轉得更深,讓自己更像一塊投入洪流的石頭,不起波瀾。
他沒有在街道上停留,循著記憶,徑直朝仙坊中央區域走去。
越往里,街道越顯整潔,兩側建筑也越發氣派,行人中低階散修比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服飾統一、帶有各家標記的家族子弟或宗門仆役。他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形單影只、衣著寒酸的方緣,大多帶著漠然或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方緣恍若未覺,只是加快了腳步。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一個以白玉鋪就的圓形廣場出現在眼前,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高約二十余丈的七層樓閣。樓閣飛檐斗拱,青墻碧瓦,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檐角懸掛著青銅風鈴,隨風輕響,聲音清越,隱隱有安神靜氣之效。閣樓正門上方,懸掛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凌云閣。
此時,閣樓前的廣場上,已聚集了數十人。依照不同服飾、氣息,隱約分成七八個小團體,彼此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些人大多是各家家主、長老或嫡系子弟,個個氣息凝練,最低也是煉氣中后期,其中更有數人靈力內斂深沉,顯然是筑基期修士。
他們彼此間或有寒暄,但氣氛總體肅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瞟向凌云閣那扇緊閉的、雕刻著復雜云紋的朱漆大門,眼神中帶著敬畏、忐忑,或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方緣的到來,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雖未激起大浪,卻也引來不少側目。
“看,方家那小子來了。”
“他還真敢來……一個人,背著個破布包?”
“垂死掙扎罷了。今日之后,青嵐山怕是沒有方家這個名號了。”
“可惜了,千年世家,落到這般田地……”
低語聲隨風飄來,清晰地傳入方緣耳中。他腳步未停,面色平靜,徑直走向廣場邊緣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靠近一株枝葉稀疏的老樹,遠離人群中心。
他停下腳步,解下背上的布包,將古劍輕輕靠在樹干上。自己則微微垂下眼瞼,調整呼吸,將“龜息訣”運轉到極致,整個人氣息愈發晦澀,仿佛要融入身后老樹投下的陰影里。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
等待著那扇門的開啟,等待著決定方家、也決定他自己命運的審判。
晨光完全鋪滿廣場,將凌云閣的陰影拉長。風鈴聲依舊清脆。
朱漆大門,依舊緊閉。
但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已隱隱從閣樓內部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廣場。原本還有些許低語的場中,漸漸徹底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方緣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緊閉的大門,眼底深處,一點極淡的赤芒,與掌心那縷微不可察的劍芒,同時,輕輕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