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行宮.
距離回來行宮，已經有了兩個時辰。
雖說在桃源世界，經歷了一番“身體洗禮”。
老爺子和朱允熥的外觀，都發生了大變化，頗有些返老還童的意思。
不過
在草地上躺了一夜，再加上“脫胎換骨”后，身體產生的雜質。
他們這才回到行宮洗漱。
很快。
洗漱完畢，透過窗外，可以清晰的看到，行宮之外正絡繹不絕的趕來周遭百姓。
想來是聽到消息，立刻趕來確認安危。
不過。
此次錦衣衛和五軍都督府行動很快。
他們深知行宮內老人的重要性，再也不敢讓其一個人呆在沒有防護的地方。
所有地方，都嚴密把守。
而此時此刻。
老爺子一個人，正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哪怕是朱允熥趕來，前者似乎都沒有發現。
直到，朱允熥一直欲言欲止，似乎想問什么但都問不出來時。
老爺子這才看向后者。
“怎么，有話要說？”
朱允熥有些猶豫，不過皇爺爺既然已經發問。
他這才道：“皇爺爺，我覺得我們應該快些回去。”
“剛才聽說，奶奶也回去了。”
“就算大哥現在回去，要是還有意外發生……”
朱允熥剛說到這兒。
就被朱元璋打斷。
“罷了，有些事情咱也不瞞你了。”
朱元璋瞇著眼，“你方才也看到了，這大半年來，咱所做出來的一切舉措，都要被他改回去！”
“先不說，他所做的到底是對是錯，意義又在哪里？”
“你覺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自然指的是朱允炆。
只是現在。
這位老人的言語之中，提及他的時候，似乎分外失望，所以沒有用那個一直掛在嘴邊的【孫兒】，而是改用了“他”！
這似乎驗證了，此刻這位老人心中的一些真實想法。
朱允熥不知道該如何說。
卻不想，朱元璋竟然再次提及，最為核心的地方：“這段日子以來，你一直待在格物院，你覺得，這格物院的一些理論、還有因此而出現的實物，包括……”
老人的語氣有些猶豫，半晌才說道。“孔明燈！”
這三個字剛出現。
朱允熥的便心中猛然一跳。
因為！
此次他們雖說真的找到了大哥。
但是！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就在昨日，他們突然感受到，孔明燈不再受控制的恐懼。
那時候。
包括面前的這位老人，是真的出現了一絲心慌。
而他自己更清楚，一旦真的出了差錯，那自己，就是大明的罪人。
但關于這一切，從清醒之后，沒人提過。
老爺子也沒再說過。
只是現在，朱允炆所做的一切，終于讓老爺子說了出來。
朱允熥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都在不言中。
“罷了，之前發生的，這段時間已經調查的差不多了～〃。”
“只是咱還是沒有想到，咱看著長大的孫兒，真就這么敢做大逆不道的事？”
“砰”的一聲。
朱元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濺起大片的茶水。
朱允熥心中一跳，他這才問道，“所以，皇爺爺是讓大哥去處理此事？而我們才遲遲不回宮？”
“是！也不是！”
“有兩點。”
老爺子嘆了口氣，說著實話，“雖說你大哥的名頭，之前已經出現過多次，但是畢竟此次和之前不同。”
“這一次，鬧了這么大的聲勢，咱要接長孫回京，就是為了給百官、給皇城、甚至給天下人一個宣告：那就是：當初咱定下的，大明三代英主，依舊還算數！”
“可不想，一天之內，發生了這么多的波折。”
“雄英的出現，也被提前中止！”
“所以，他就必須要有一個平臺，宣示自己的歸來！”
此時此刻。
這位老人不知道想起什么，目中露出復雜。
“在此之前，是咱想借著京城萬民的壯闊聲勢。”
“也是為了奠定，你大哥出來以后的地位。”
“只有如此，他想做的事，才有足夠的威嚴去做。”
“你大哥和其他子孫不一樣，畢竟消失了十年，十年的真空期，再加上之前那么多條條框框的出現，之后，若以后真的執掌大明，難免會有人去陽奉陰違。”
“因此，就要立威！”
“這個威，咱之前還沒想好。”
“可現在……卻是他親手送上來！”
“天底下，沒有比這個更好地立威方式，也是咱最不愿意的立威方式。”
“畢竟，咱最不愿意的，就是看到手足相殘、因為一張位置，使得家人反目！”
“這天底下，雖說利益橫行。”
“但真到了危急關頭，真能信任的，卻還是血親。”
“只是有時，利益蒙蔽雙眼，就會使得親情淡漠，直至化成仇敵！”
“可，在沒有無法挽回的矛盾之前，在咱還能解決一切事情之前，咱還是希望，咱老朱家的子孫，不用刀兵相見！”
老爺子搖頭苦嘆，忽然又下定決心。
泛起騰騰殺意！
“但，這些話，只是其一！”
“其二、犯錯，就要罰！咱承認，咱是有私心，你的二哥、咱不知道如何處理、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處罰，既能讓他受到教訓，也能保住最后的底線！”
“但，此次和你那二哥相關的一切官員，不論是誰，不論是何種方式、不論是被動還是主動。”
“只要是想心存，顛覆皇權，然后換一個統治位的。”
老爺子神情無比冰冷，吐出的字眼，恰如窗外嚴冬般酷寒！
“都要殺！”
“這也是給他，給所有人的警告。”
“官員，不可染指皇庭爭斗！”
“此例不可開！也不能開……”
“大明的官，必須拴著鏈子，這鏈子也必須攥在皇權的手里。”
“¨ˇ讓他們治民，他們就只能治民！”
“敢于回過頭，存著染指皇權心思的，咱都要將這個心思，鏟除的干干凈凈！”
“此例若一開！”
“今天，他們或許是為了求全、妥協，那明日，就有可能是主動，是蓄謀！”
“大明，不是宋，咱絕不與士大夫共天下！”
“皇權大于天！”
“官員的權力，只能來源于皇帝。”
這一刻，老人的聲音中，滿是教誨之意。
“允熥，上一次咱們同看到了大明的未來，你可還記得，那大明的末期？”
朱允熥點頭，目中露出惶恐。
“細數秦漢隋唐、皇權勢微、就是動亂的開始。”
“大明之末，也是如此！”
“方才，你大哥離去之時，曾問過咱三個問題。”
“同時，也包括了此次，如何去處置允炆的態度。”
朱允熥頓時無比好奇。
因為、他非常相信。
此時此刻、不僅僅是他，哪怕是在奉天殿的官員、朱允炆本人。
甚至聽到一些小道消息的百姓。
都在等待，那個最后的答案。
眼看著朱允熥的目光，朝著自己看來。
老爺子的視線，卻放到了數十里之外，那座奉天(嗎得的)殿中。
“你大哥問咱？”
“縱觀歷史，可有長達千年的國祚？”
朱允熥下意識的搖頭。
卻見老爺子再度伸出第二個手指。
“第二……如何使國祚綿延千年、甚至永世不衰？”
朱允熥沉默、不知該如何回答？
“第三、也是關于允炆的，法理和道德情感，哪個重要？”
朱允熥不知所措。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很大、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么第三個問題，很小，他卻不想回答。
兩人之間。
沉默良久。
最終，只見老人沉沉一嘆。
‘罷了，有些事情，決斷之前！’
“還是要把話說清楚。”
“咱好久都沒和你們真正談過心了。”
“今夜，也算你大哥回來的第一天，你奶奶也時隔十年首次回宮。”
“有些人回來了，有些就得離開。”
“此次……”
“就簡單的吃一次，團圓飯吧伏。”
“法理之威、你大哥要立！”
“但朱家內部的事，還得讓咱來擔這個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