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下午二時三十分
地點:北平站站長辦公室
談話對象和背景:行動組一分隊隊長,張彪(其分隊為當時的伏擊組主力)
張彪被叫進了辦公室,他似乎沒想到林易的調查談話來得如此之快。
他臉上還帶著午飯后未散的困倦,但眼神中已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易沒有寒暄,直接翻開筆記本到新的一頁:“張隊長,去年,丙午年六月初,通縣,針對殷汝耕的制裁行動。你的分隊,是伏擊組,負責近距離行動,對嗎?”
張彪:(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挺直腰背)“是,站長,屬下的一分隊負責路面攔截和第一波攻擊?!?/p>
林易:“把那天的情況,從你們接到具體命令、進入位置開始,到王副站長下令取消行動為止,按時間順序,一步一步說清楚。越細越好。”
張彪:(深吸一口氣)“是。行動前三天,王副站長親自下達的命令,只說了目標、大概日期和區域,具體方案當時還沒定。前兩晚,我和趙鐵栓隊長、還有幾個骨干,在站里密室推演了幾套方案。最后定下的是‘修路阻截,屋頂狙殺’?!?/p>
林易:“你分隊的具體任務?”
張彪:“我帶著柱子、順子、老黑,四個人,扮成修路工。任務是提前兩小時進入伏擊點——通縣西郊通往馬駒橋的那個三岔路口附近,一段相對偏僻的土路。我們在路上放置‘前方施工,慢行’的牌子,并真的用鐵鍬、鎬頭刨開一段路面,做出維修的樣子。等目標車隊被逼停,屋頂的狙擊手就開火。如果狙擊未能致命,我們這四個‘工人’要立刻掏出藏在工具里的快慢機和手榴彈,進行補射和壓制護衛?!?/p>
林易:“武器如何攜帶進入?現場通訊方式?”
張彪:“工具是特制的,鐵鍬柄和鎬頭把里藏著拆開零件的快慢機,現場三十秒內能組裝好。手榴彈放在假裝盛放碎石塊的柳條筐底層。通訊靠手勢和預定的口哨聲。長一聲鳥叫為準備,連續兩聲為動手?!?/p>
林易:“進入過程順利嗎?有無異常?”
張彪:“還算順利。我們凌晨四點,乘一輛帶篷的騾車,工具家伙都藏在草料下面,從北面繞道進入那片區域。路上遇到一次偽警察的巡邏隊,盤問了兩句,看了我們偽造的公路局文書和‘派工單’,就放行了。我們在預定地點東面一里多地的小樹林卸車,然后徒步扛著工具走到伏擊點。當時天剛蒙蒙亮,附近沒見什么人。”
林易:“到達伏擊點后,具體如何布置?各分隊人員的位置?”
張彪:“我和柱子負責挖路,位置在路中間偏西。順子和老黑負責放標志牌和望風,一個在路南頭,一個在路北頭的小土坡上,能看到兩邊來路。狙擊組在路北側大約八十米外的一個廢棄磚窯的煙囪平臺上,那里視野最好。趙鐵栓隊長的二分隊在外圍更遠些的地方警戒,并控制兩條撤退路線。吳奎隊長的三分隊作為預備隊,在五里外的一個小村里待命?!?/p>
林易:“你們從幾點開始施工?幾點發現情況不對?”
張彪:“我們大概卯時正(早上五點)開始擺開架勢干活。一開始很正常,偶爾有早起的農民經過,也沒多問。但到了辰時左右(大約七點后),情況開始變了。先是順子發現,南面通往通縣縣城的土路上,來了幾個穿黑褂的,像是便衣,在路口晃悠,不像是趕路的。接著,老黑從土坡上打手勢,說北面也出現了類似的人,而且好像在設卡,對過往的車驢盤問。人越來越多,不到一個時辰,我們伏擊點方圓半里內,明里暗里多了不下二三十個陌生面孔。有些挎著盒子炮,明顯是便衣隊的人?!?/p>
林易:“當時你們如何判斷?有無向指揮部報告?”
張彪:“我立刻讓柱子假裝去旁邊溝里‘解手’,用藏在腰帶里的微型望遠鏡仔細觀察。他回來說,那些人雖然裝束不同,但行動間有聯絡,分布的位置隱隱對我們所在的這段路形成了包圍。我意識到肯定暴露了,至少是引起了極大懷疑。我用預定的暗號——連續咳嗽三聲,向磚窯方向的狙擊組示警,也表示情況異常。然后讓順子想辦法繞過視線,去后面找趙隊長的人,讓他們立刻用備用電臺向王副站長報告現場異常?!?/p>
林易:“狙擊組和你分隊,當時有沒有被直接盤問或接近?”
張彪:“有!大概在巳時初(上午九點多),兩個挎著槍的便衣溜溜達達走到我們‘施工’的地方,問我們是哪里的,干什么活,工期多久。我按準備好的說辭應付了。他們圍著我們刨開的路面看了看,又瞄了瞄我們的工具筐,沒發現破綻,就走了。但我看見他們離開時,朝磚窯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沒多久,就有另外兩個人朝磚窯那邊走去,不過沒上窯,就在下面轉了一圈。狙擊組當時肯定高度緊張?!?/p>
林易:“王副站長取消行動的命令,是如何傳達到你這里的?”
張彪:“快到午時(上午十一點左右),順子跟著趙隊長手下一個小兄弟回來,帶來口信:‘掌柜的說,貨不買了,收拾攤子,按三號路子回家?!@就是取消行動,按預備的第三套撤離方案分散撤退的信號?!?/p>
林易:“撤離順利嗎?”
張彪:“不算順利。我們開始收拾工具,準備分批離開。但那些便衣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明顯加強了對這片區域的‘梳理’。我們四個人分兩批,裝作干完活收工,沿著不同的小路往回走。我和柱子一路,被兩個便衣跟了差不多二里地,反復盤問,最后因為我們身上、工具上確實有泥,回答也沒漏洞,才放行。老黑那邊更懸,差點被搜身,幸虧他機靈,把藏著槍零件的鐵鎬扔進了水塘。狙擊組……后來聽說他們是最后撤的,很驚險,幾乎是從偽軍的眼皮底下溜出來的。”
林易:“你個人認為,這次行動失敗,問題出在哪里?”
張彪:(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站長,這話……按理我不該說。但既然您問……我覺得,要么是內線早就被日本人或者殷逆的人發現了,將計就計給我們下套。要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要么就是咱們站里,有鬼。不然沒法解釋,我們頭天晚上才最后確定伏擊點和具體分工,第二天一早對方就張好了口袋。時間掐得太準了?!?/p>
林易:(抬眼看他)“‘有鬼’?你懷疑誰?或者,覺得哪個環節最可能出問題?”
張彪:(連忙擺手)“這可不敢亂猜!站長,我只是個干行動的粗人,就覺得這事邪性。參與制定計劃的就是王副站長、趙隊長、我,還有情報組陳組長那邊來通傳消息的一兩個人。都是老同志了……唉?!?/p>
他臉上露出困惑和些許后怕的神情。
林易:(不再追問,合上筆記本)“好。今天先到這里。關于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尤其是你感覺異常的地方,回去也寫下來。不要遺漏任何一點,哪怕是你當時覺得無關緊要的?!?/p>
張彪:“是!”(起身,敬禮,離開時腳步略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