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了兩天的雨,天空總算放晴。
院子里的地面被雨水泡得松軟,到處都是濕滑的泥濘。
徐秋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著徐文樂和徐欣欣兩個小家伙在院子里開心地玩著泥巴,不時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空氣里彌漫著雨后泥土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淡淡的海腥味,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安逸。
他心里盤算著,等這幾天于晴的肚子再穩(wěn)當(dāng)一些,就帶她去城里好好檢查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了院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里張望。
徐秋的目光掃過去,臉上的閑適瞬間收斂。
來人是表姐夫,一個在附近幾個村子都出了名的賭鬼,叫王強。
他立刻站起身,回頭對正在屋里忙活的于晴低聲說了一句。
“你帶樂樂和欣欣回屋里去,別出來。”
于晴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門口的人,臉色也微微變了變,點點頭,連忙招呼著兩個孩子進了屋。
王強見徐秋發(fā)現(xiàn)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阿秋,在家呢。”
“姐夫,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
徐秋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強搓了搓手,眼睛在院子里四處瞟,像是在找什么。
他沒看到于晴,便把目光重新落回徐秋身上,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開口。
“阿秋,跟你說個事,你可得小心點。”
“我們隔壁的高山村,前兩天計生辦的人搞突然襲擊,一下子就抓了好幾個大肚子的,聽說有兩個都快生了,可惜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緊緊盯著徐秋的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徐秋的心猛地一沉。
他來了。
王強見他臉色不對,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哎,不說這些晦氣事了。阿秋啊,主要是姐夫我最近手頭實在有點緊,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你看,能不能先周轉(zhuǎn)一百塊錢給我?”
一百塊。
徐秋的拳頭在身側(cè)悄然握緊。
他幾乎可以肯定,于晴懷孕的消息,就是那個大舅媽傳出去的。
先是派人來打探虛實,現(xiàn)在又讓這個賭鬼上門來要錢。
這已經(jīng)不是借錢,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臉上卻擠出一個為難的苦笑。
“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剛起了新房,買船也還欠著一屁股債呢。現(xiàn)在到處都要用錢,我哪能拿得出來一百塊。”
“阿秋,你現(xiàn)在可是咱們村里最有本事的,每次出海都賺那么多,一百塊對你來說還不是小意思。”
王強不信,臉上那點笑容也淡了下去。
“你就當(dāng)幫姐夫一個忙,等我手頭寬裕了,馬上就還你。”
徐秋心里冷笑,賭鬼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他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攤開手。
“姐夫,真不是我不幫你。家里的錢,現(xiàn)在都歸小晴管著,她這幾天身子不爽利,正在屋里睡覺呢。我手里是一分錢都沒有。”
“要不這樣,等她醒了,我跟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湊一點出來。”
王強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顯然對這個答復(fù)很不滿意。
但他看徐秋的樣子也不像是在說謊,只好點了點頭。
“行,那我下午再過來一趟。”
他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就走,連句客套話都懶得再說。
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徐秋的眼神冷得像冰。
大哥徐春和二哥徐夏從屋里走了出來,他們剛才都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阿秋,這可怎么辦?”
徐春的眉頭緊緊皺著,臉上全是擔(dān)憂。
“這個王強就是個無底洞,他的話你也敢信?這錢要是給了,以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二哥徐夏的火氣比較大,直接罵了出來。
“他就是個爛賭鬼,在外面欠了多少錢都不知道,現(xiàn)在是拿小晴的事來要挾我們!”
大嫂許秀云也走了過來,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提議道。
“要不,趁現(xiàn)在月份還不是最大,趕緊把小晴送回她娘家去住一陣子吧。那里山高路遠的,計生辦的人也查不到。”
“再有一個多月就要生了,躲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這個提議聽起來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徐秋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眼前幾乎立刻就浮現(xiàn)出于晴挺著大肚子,在那顛簸崎嶇的山路上一路搖晃的畫面。
那個畫面是如此清晰,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絕對不行。
他深知那段路有多難走,一旦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顛簸之下導(dǎo)致流產(chǎn),后果不堪設(shè)想。
那個可怕的念頭,成了他此刻最大的恐懼。
他絕對不能冒這個險,一絲一毫都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和翻騰的情緒。
花一百塊錢買個安寧?
不行,這只會養(yǎng)大王強的胃口,讓他覺得拿捏住了自己的軟肋,以后會變本加厲。
他轉(zhuǎn)身走回屋里。
于晴正坐在床邊,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
她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談話。
“阿秋,要不我還是回我媽那兒去吧。”
她抓著徐秋的手,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不想給你和家里添麻煩。”
徐秋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心疼得厲害。
“不行。”
他的語氣異常堅定。
“路那么遠,又都是顛簸的山路,你現(xiàn)在月份大了,太危險了。”
“那怎么辦?總不能真讓他去舉報吧?這個孩子……”
于晴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徐秋將她攬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別怕,有我呢。”
“這事我來解決,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養(yǎng)胎就行。”
他的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像是一劑定心劑,讓于晴慌亂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可夫妻倆心里都清楚,這個問題就像一把刀,懸在他們的頭頂,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落下來。
傍晚時分,王強果然又來了。
院子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徐秋從口袋里摸出五十塊錢,遞了過去。
“姐夫,家里實在湊不出來了,就這點,你先拿著應(yīng)急。”
王強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里滿是嫌棄和不悅。
“五十?”
“阿秋,你這是打發(fā)叫花子呢?”
“就這么多了,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徐秋的語氣冷了下來,眼神直直地看著他,沒有絲毫退讓。
王強被他看得心里有些發(fā)毛,他知道徐秋現(xiàn)在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伸手一把抓過了那五十塊錢,揣進口袋。
“行,五十就五十。不過阿秋,你可要想清楚了,弟妹這肚子,可等不了人。”
他陰陽怪氣地扔下這句話,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于晴擔(dān)憂地看著徐秋。
“他還會再來的。”
“我知道。”
徐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回屋把門鎖好,今天晚上不管誰來敲門都別開。”
他叮囑了一句,卻沒有回屋,而是轉(zhuǎn)身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夜色漸濃,他遠遠地綴在王強身后,看著他熟門熟路地鉆進了村西頭一間破敗的土坯房。
那里面燈火昏暗,不時傳出嘈雜的叫罵聲和拍桌子的聲音,是村里一個有名的賭窩。
徐秋在黑暗中站了許久,看著王強將那五十塊錢輸光,又跟人借了錢繼續(xù)賭,雙眼通紅,狀若瘋魔。
他眼底的最后一絲溫度徹底消失。
他沒有再停留,轉(zhuǎn)身快步回到家里,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車。
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跨上車,朝著縣城的方向,奮力蹬了出去。
夜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朦朧的月色下,顯得決然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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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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