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曉曉出院回家的那天，天陰著，像是要下雨。
趙飛把車開得特別慢，遇到個坑都要小心翼翼的繞過去。
文曉曉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覺得恍如隔世。
才去了北京幾天，卻像過了幾年。
車停在新家門口，周蘭英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
老太太拄著拐棍，看見車來了，往前挪了幾步，眼圈就紅了。
“嬸兒”文曉曉下車，輕輕抱了抱周蘭英。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周蘭英抹抹眼睛，上下打量她，“瘦了，臉色也不好。得好好補補。”
一珍一寶和小改也從屋里跑出來，圍著文曉曉轉(zhuǎn)。
一珍小心地碰了碰她手上輸液留的膠布，：“媽，疼嗎？”
“不疼了。”文曉曉摸摸她的頭。
一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媽，以后你別那么累了。”
文小改直接抱住她的腿：“媽，我想你了。”
文曉曉鼻子一酸，挨個揉了揉孩子們的腦袋。
進屋坐下，趙飛就把話擺桌面上說了。
“曉曉，從今天起，你就在家好好養(yǎng)著。”他語氣很硬，沒商量余地，“店里的事，交給吳佳管。批發(fā)生意，曼娟全權(quán)負責(zé)。你什么時候想去看一眼就去，平常不準去盯著。累了就回家歇著。”
文曉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趙飛又補了一句：“醫(yī)生的話你都聽見了，不能勞累。你要是再累出個好歹，我……”
他沒說下去，但眼圈有點紅。
她看著趙飛，這個跟她過了十幾年的男人，這次是真嚇著了。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聽你的。”
周蘭英在旁邊接話：“小飛你放心，我天天坐門口盯著她。她想溜出去，門都沒有。”
文曉曉哭笑不得：“嬸兒，您這是看犯人呢？”
“就看犯人。”周蘭英拄著拐棍，一副認真模樣。
馬春英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雞湯：“曉曉，趁熱喝。趙老板交代了，這半個月你就吃吃睡睡，啥也別操心。”
文曉曉接過雞湯，趙飛對馬春英說：“馬姐，從這月起，給你漲工資。以前是專看小改，現(xiàn)在是家里保姆，家務(wù)活你都管著。我媽年紀大了，曉曉要養(yǎng)病，你多費心。”
馬春英連連點頭：“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趙老板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
就這樣，文曉曉開始了她“被圈養(yǎng)”的日子。
每天早上，周蘭英真的搬個小馬扎坐在院門口，一邊擇菜一邊“盯梢”。
文曉曉想出去透透氣，剛走到門口，老太太就抬頭：“上哪兒去？”
“就在門口站站。”
“站站行，別走遠。”
馬春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做飯、洗衣、打掃，文曉曉想搭把手，馬春英就把她往沙發(fā)上按：“曉曉你歇著，這些活兒我能干。”
趙飛每天從廠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曉曉今天怎么樣？累著沒有？”
周蘭英就匯報：“上午看了會兒電視，中午吃了碗飯，下午睡了倆鐘頭。沒累著。”
文曉曉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一老一少“監(jiān)視”她，又好氣又好笑。
可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這些人都疼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
傷口慢慢愈合，痂掉了，留下道粉紅色的疤。
文曉曉有時候?qū)χR子看那道疤，心里會涌起一陣后怕。
要是當時結(jié)果不是良性呢？
她不敢想。
養(yǎng)病的日子里，她學(xué)會了閑著。
起初不習(xí)慣，總覺得該干點什么。
后來慢慢適應(yīng)了，上午看看電視，下午睡個午覺，傍晚在院子里走走，看周蘭英種的花。
吳佳和韓曼娟每隔兩天就來一趟，跟她匯報生意的情況。
“文老板，店里這個月流水比上個月還漲了點兒。”吳佳拿著賬本給她看，“新到的那批襯衫賣得特別好。”
韓曼娟說：“批發(fā)那邊，我又談下來兩個縣城的客戶。鄭先生那邊質(zhì)量穩(wěn)，咱們貨走得快。”
文曉曉聽著，心里癢癢，但看看坐在旁邊的趙飛，又把話咽回去了。
趙飛知道她想什么，就說：“聽聽就行，具體讓她們?nèi)マk。你養(yǎng)好身體比啥都強。”
初夏來了，院子里的月季開始開了，粉的紅的，熱熱鬧鬧。
文曉曉的傷口早就長好了，復(fù)查了一次，醫(yī)生說恢復(fù)得很好。
趙飛這才松口：“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就去吧，別累著就行。”
文曉曉像得了特赦，第二天就去了店里。
吳佳看見她，高興得直搓手：“文老板你可算來了！快看看，我這樣陳列行不行？”
店還是那個店，但有些細微的變化，貨架重新布置了，燈光調(diào)亮了，角落里還擺了幾盆綠植。
文曉曉轉(zhuǎn)了一圈，點點頭：“挺好。”
她沒久待，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趙飛說得對，生意有人管著，她不用事事操心。
七月，趙一迪高考。
那幾天，文曉曉比誰都緊張。
雖然趙一迪成績一直好，可高考這種事，誰說得準？
考試第一天，文曉曉一大早起來，給女兒做了早餐，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圖個吉利。
趙一迪看著那擺成“100”的早餐，笑了：“媽，你這都哪兒學(xué)的。”
“人家都說這么吃吉利。”文曉曉給她盛粥，“別緊張，正常發(fā)揮就行。”
“我不緊張。”趙一迪吃得慢條斯理，“媽，你才緊張吧？”
文曉曉嘴硬：“我緊張什么？我閨女肯定行。”
送趙一迪到考場門口，看著女兒走進校門的背影，文曉曉忽然就想跟進去。
她被自已這念頭嚇了一跳，可腳就是不聽話，往前挪了兩步。
“媽，”趙一迪回頭看她，“你回去吧。天熱，別在這兒曬著。”
“我……我等等你。”
“不用。”趙一迪走回來，輕輕抱了抱她，“媽，回家等著，我有把握。”
文曉曉看著女兒平靜的眼睛，心里那點焦躁慢慢平復(fù)了。
她點點頭：“好，媽回家等。”
三天考試，文曉曉沒去考場門口守著。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一會兒看看鐘，一會兒看看電話。
周蘭英笑她：“比你自已考試還緊張。”
“能不緊張嗎？”文曉曉說，“一迪這輩子就這一回。”
“孩子心里有數(shù)。”周蘭英拍拍她的手，“你呀，放寬心。”
考完最后一場，趙一迪回家時，文曉曉已經(jīng)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女兒愛吃的。
“考得怎么樣？”文曉曉小心翼翼地問。
“還行。”趙一迪說，“正常發(fā)揮。”
就這四個字，文曉曉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回肚子里。
等成績的日子更煎熬。
終于，成績出來了。
趙一迪查完分，電話打到家里。
文曉曉接的，手都在抖。
“媽，我考了六百二十八分。”趙一迪的聲音很平靜，“夠上師范大學(xué)了。”
文曉曉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對著話筒，只會說：“好，好，真好……”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fā)上，又哭又笑。
周蘭英也抹眼淚：“一迪有出息，有出息。”
趙飛從廠里趕回來，聽說成績，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我閨女真棒！”
填報志愿時，趙一迪毫不猶豫地填了省城師范大學(xué)，師范專業(yè)。
文曉曉問她：“不想去更遠的城市看看？”
“就想當老師。”趙一迪說，“在省城，離家近，我想家了隨時能回來。”
文曉曉心里暖融融的。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個下午，趙飛對趙一迪說：“走，去跟你媽說一聲。”
趙一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點點頭：“好。”
父女倆開車去了郊區(qū)的陵園。
李蕊的墓前很干凈，周圍種著松柏。
墓碑上的照片已經(jīng)泛黃，但那個年輕女人的笑容依然溫和。
趙飛把錄取通知書復(fù)印件拿出來，放在墓前。
他蹲下身，點了三炷香。
“李蕊，”他聲音很輕，“一迪考上大學(xué)了。師范大學(xué)，以后當老師。孩子有出息，你放心吧。”
趙一迪也蹲下來，看著照片上的女人。
她對生母的記憶很模糊，只有零星幾個畫面。
“媽，”她輕聲說，“我考上大學(xué)了。我會好好學(xué)，以后當個好老師。”
風(fēng)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回應(yīng)。
趙飛站起來，拍了拍女兒的肩：“你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嗯。”趙一迪點點頭，眼睛有點紅。
父女倆在墓前站了一會兒。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去的路上，趙飛開著車，忽然說：“一迪，爸這輩子，最對得起的人就是你媽。她走得早，但我把她的孩子養(yǎng)大了，養(yǎng)出息了。”
趙一迪看著他鬢角的白發(fā)，輕聲說：“爸，謝謝你。”
“謝啥。”趙飛笑了，“你是我閨女。”
車駛進市區(qū)，華燈初上。
這個夏天，對趙家來說，是收獲的季節(jié)。
文曉曉的病好了，女兒考上大學(xué)了，生意順順當當，一家人平平安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但又有些不一樣，經(jīng)歷了生死考驗，更懂得什么是當下最珍貴的。
看著孩子長大，更知道傳承。
回到家時，文曉曉已經(jīng)做好飯了。一桌子的菜，中間擺著個蛋糕，上面寫著“恭喜一迪金榜題名”。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