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法相撐開天地的那一刻,整座雁回山的血腥味都被壓下去了。
金身巨佛端坐虛空,一只手垂在膝前,一只手豎在胸前。
佛面低垂,眼簾半闔,沒有看任何人,又像看著每一個人。
無塵盤坐于佛前,木魚輕敲。
咚——
第一聲。
廣場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里,飄出點點微光。
微光從眉心位置浮起來,飄向佛陀張開的掌心。
咚——咚——咚——
木魚聲不急不緩。
那些微光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螢火蟲。
有些飄得快,有些飄得慢,有些飄到一半突然散開,被風吹沒了。
更多的飄進佛陀掌心,被金光包裹,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見。
秦楓站在龍首上,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微光從林鈞守的尸身上飄起來,從趙山河的尸身上飄起來,從那些滾得到處都是的頭顱里飄出來。
最后一縷微光飄進佛陀掌心時,無塵的木魚停了。
佛陀法相緩緩淡去,像墨滴進水里,散開,散盡。
無塵落回地面,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秦楓低頭看他。
“損耗大?”
“不大。”無塵抬頭,那雙眼睛又變回平時的黑色。
秦楓點點頭。
然后他拍了拍身下的龍首。
敖蒼會意,調轉方向,朝雁回山北麓飛去。
天南在身后喊:“去哪兒?”
“姜家。”
天南愣了一下。
“不帶我們?”
秦楓擺手道:“八家都滅了,最后一家,還害怕他反水不成?”
天南扭頭看無塵。
無塵雙手合十,沒說話。
姜家祖地離九議堂不遠,隔著兩座山頭。
敖蒼飛過去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秦楓從龍首上躍下時,姜家大殿的門已經敞開了。
姜千玄站在門檻內,身后站著一群姜家長老。
老的須發皆白,年輕點的也至少中年,黑壓壓站了十幾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秦楓往里走。
一步跨進門檻,那些姜家長老的身體齊齊顫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只有衣袍被風吹起的細微聲響。
秦楓從他們身邊走過。
走到一半,停下。
側頭看了一眼。
角落里站著一個人。
看著二十出頭,實際年齡肯定不止。
一頭青絲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五官生得冷艷,眉眼間卻有一股藏不住的傲氣
真神境一品。
秦楓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大殿最深處。
姜千玄站在那里,看著秦楓,剛要開口。
秦楓抬手。
“讓他們退下。”
姜千玄的話堵在喉嚨里。
他看了一眼秦楓,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姜家長老。
長老們沒動。
有人臉色變了,有人手按上了法器。
姜千玄忽然笑了。
“你們怕什么?”
“秦掌教現在想殺我,你們攔得?。俊?/p>
“退下。”
那些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三息后。
有人開始往外走。
很快,大殿里空了下來。
只剩三個人。
秦楓,姜千玄,還有角落里那個年輕女子。
秦楓側頭看她。
“你也不退?”
那女子抿了抿唇。
“我不是長老。”
秦楓沒說話。
姜千玄開口了:“楠兒,你也退吧?!?/p>
女子站著沒動。
“太爺爺....”
“退下?!?/p>
女子咬了咬嘴唇,轉身往外走。
走到秦楓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著秦楓。
“你還記得我嗎?”
秦楓看著她,這女人他當然認識。
當年去六峽關的途中。
這個偷偷從隱世大家的秘境里跑出來喝酒的女酒蒙子,一下子撞到了他的飛舟上。
還跟他要酒喝。
當時有關隱世九家的事情,秦楓還都是從她的口中問出來的。
“酒蒙子,姜楠?!?/p>
姜楠的臉紅了。
那種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整個人像熟透了的蝦。
“你、你還記得?!彼穆曇舻拖氯ィ^也低下去,“我以為你早忘了。”
秦楓嘴角動了一下。
“三年前,你喝醉了,一頭撞在我飛舟上?!?/p>
姜楠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我當時...”
“當時你境界比我高。”秦楓打斷她笑道。
姜楠抬起頭。
她看著秦楓,眼神復雜。
“現在你是真仙境了?!?/p>
“我還在真神境一品。”
秦楓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那點不甘,那點感慨,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修行的事,說不準?!?/p>
姜楠點點頭,沒再說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秦楓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她,和姜千玄面對面站著。
她看了一息。
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遠。
大殿里徹底安靜下來。
姜千玄看著秦楓,看了很久。
“秦掌教想問什么?”
秦楓沒有直接回答。
他在殿里走了幾步,抬頭看著那些懸掛在梁上的匾額,看著那些列在兩側的祖宗牌位。
“姜家有多少年歷史了?”
姜千玄愣了一下。
“三千年?!?/p>
秦楓點點頭。
“三千年,不容易?!?/p>
他轉過身,看著姜千玄。
“所以你為什么要背叛他們?”
姜千玄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早就不是一路人了?!?/p>
“隱世九家,說起來好聽,但早就爛了?!?/p>
“周鶴景那樣子,你看得見,殺自家子弟修煉禁術?!?/p>
“但現在呢?沒人管?!?/p>
“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盤?!?/p>
秦楓靜靜聽著。
“林鈞守想保林家的位置,趙山河想趁亂撈好處,賈家韓家那些人,不過是隨風倒的墻頭草?!?/p>
“這種九家,留著有什么用?”
姜千玄看著秦楓。
“秦掌教,你比我清楚?!?/p>
“你那個長生教,為什么能這么快起來?”
“不是因為你有多少資源,多少功法?!?/p>
“是因為你想干的事,底下的人愿意跟你干?!?/p>
“九家不一樣?!苯u頭,“九家早就是各懷鬼胎,面和心不和,今天能聯合起來殺你,明天就能因為分贓不均打起來。”
“與其留著這些人內耗,不如快刀斬亂麻?!?/p>
他盯著秦楓的眼睛。
“今天這個局,我等了很久。”
秦楓看著他。
看著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
“你知道我一定能贏?”
姜千玄笑了。
“不知道?!?/p>
“但我賭了?!?/p>
殿里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澗里流水的聲音。
過了良久,秦楓開口了。
“還有一件事。”
“我要知道?!?/p>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炸開。
大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些懸掛的匾額劇烈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兩側的祖宗牌位倒了一片,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落了兩人一身。
姜千玄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真仙境。
南邙新天第一個真仙境。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威壓只持續了三息。
秦楓收了回去。
大殿里恢復了安靜。
匾額還在微微晃動。
祖宗牌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姜千玄看著秦楓。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秦掌教,是擔心老夫能背叛九家,也能背叛其他人嗎?”